摄政王宠妻如命(摄政王宠妻入骨小说)
alicucu 2026-04-02 04:22 5 浏览
摄政王在皇帝面前跪三天三夜,只为将我贬为妾,好让心上人做妻【完结】
京城的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漫天飞雪,仿佛是老天爷都在替我不值。
因为我的夫君,当朝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江彦安,已经在金銮殿前,不吃不喝地跪了三天三夜。
他那般骄傲的人,如今折断了一身傲骨,不为家国社稷,也不为黎民百姓。
他只求一道圣旨——将我这个结发妻子贬为妾室,好给他心尖上的那个人腾出正妃的位置。
这三天里,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说摄政王痴情,为了真爱不顾一切。
可只有我知道,这三天每一刻的流逝,都在凌迟着我对他最后的情谊。
三天期满,那一纸荒唐的圣旨终于求到了。
他踉跄着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明黄的绸缎,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脚步虚浮却又坚定异常。
皇帝站在高高的御阶之上,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眉宇间尽是无可奈何。
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寒风中:
“皇叔,朕只愿你来日,莫要后悔今日所为。”
风雪中,他的身形未曾有过哪怕一瞬的停滞。
只有一句冷硬如铁的回答,随着风雪刮过空旷的广场。
“本王做事,永不后悔。”
我原以为,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心会痛得缩成一团,会鲜血淋漓。
可奇怪的是,当我真正面对这一刻时,我竟然发现自己异常的冷静,冷静得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或许,心死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在无数个失望的瞬间里,一点点凉透的。
皇帝转过头,看着一直候在偏殿的我,年轻的帝王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愧疚。
他绞尽脑汁地想要替那个男人辩解,却又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皇婶……皇叔他只是一时被陆容菲那个女人蒙蔽了双眼。”
“你信朕,在他心里,最在意的始终还是你……”
说到最后,连皇帝自己都编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凉意。
“陛下不必安慰我了。”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殿外的飞雪。
“反正过不了多久,我就要与他和离,领兵出征了。这摄政王府的正妃是妻是妾,对我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陛下也不必觉得愧疚为难,既然他求了贬妻为妾的旨意,那便请陛下,将早已拟好的和离圣旨给我吧。”
这一刻,我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皇帝看着我,眼中的不忍更甚,最终却只能长叹一声。
他转过身,从御案的暗格中,取出了那道早已备好的和离圣旨,郑重地交到了我的手中。
走出宫门时,天色阴沉得厉害。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覆盖了红墙白瓦,将这座巍峨的皇宫妆点得银装素裹。
一切都犹如从前,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有些飘忽,不知不觉间,竟然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御花园。
廊庭之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伫立在风雪中。
他负手而立,似乎在赏雪,又似乎在等人。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随即眸色变得晦暗不明。
“诗儿?你何时入的宫?”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悦耳,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温情。
我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将袖中的圣旨往里藏了藏,面上装作同样惊讶的模样:
“我来探望太后娘娘,顺道来看看这雪景。皇叔又是何时来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紧紧抿着那两片薄唇。
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探究与猜忌,在他眼中流转。
哪怕到了此刻,他依旧习惯性地想要看穿我的心思。
对视良久,终究是他先败下阵来。
或许是见我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皱了皱眉,解下身上那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带着他的体温,披在了我的肩头。
温暖瞬间包裹了我,却再也暖不了我的心。
“既如此,天色已晚,诗儿便同本王一起出宫罢。”
他伸出手,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牵住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路滑,本王牵着你。”
我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手腕转动了两下。
可他的手劲极大,我根本抽不开。
罢了。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任由他牵着。
反正,这样的机会,这辈子大概也没剩下几次了。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雪地里,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从远处跑来,打破了这份死寂。
“禀报王爷!您的护卫战一此刻正在宫门口候着您!”
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还没站稳就急急忙忙地说道:
“说是让奴才赶紧转告您,府里的容菲姑娘害喜了,吐得昏天黑地,正哭着闹着要王爷回去陪呢!”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握着我的那只大手,猛地僵了一下。
下一瞬,掌心的温度骤然抽离。
他松开了我。
动作是那样自然,又是那样迫不及待。
“本王……先走一步。”
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匆匆将手中的油纸伞塞进我怀里。
“这伞留给你,你路上小心些,莫要着凉了。”
只有这一句简单的叮嘱,随后,他便转身大步离去。
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尚有余温的伞柄,看着那个曾经发誓要护我一生的背影。
他走得那样急切,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那一刻,我以为我会哭。
可我的眼眶干涩得厉害,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我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我没有回府,而是转身去了军营的校场。
只有手中冰冷的剑锋,只有那一招一式挥洒出的汗水,才能让我暂时忘记心口的钝痛。
练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精疲力竭。
刚收起剑,他的亲卫便匆匆赶到了校场。
亲卫低着头,双手奉上一个小巧的锦盒,语气恭敬却冷硬:
“王妃,这是王爷派属下送来的。是一块十两的金锭。”
“另外……王爷请您即刻回王府,帮忙布置成亲的相关事宜。”
我看着那块金灿灿的元宝,只觉得讽刺至极。
他大概是觉得愧疚吧?
每一次伤害我之后,他都会用这种方式来弥补。
可笑的是,他竟然还要我回去,亲手替他和另一个女人布置婚房。
我想了想,确实,我也该回府了。
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整理我所有的行李,彻底斩断与这里的羁绊。
“好,我知道了。”
我收下金锭,转身骑马回了摄政王府。
一炷香后,我踏入了那座熟悉的府邸。
入眼处,满目刺红。
府内早已张灯结彩,到处都挂满了红色的绸缎,窗棂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
那一抹抹鲜艳的红,如同针尖一般,狠狠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连忙收回视线,不愿再多看一眼,径直往后院的书房走去。
路过听竹轩时,院门大开。
我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女人。
陆容菲身披一件奢华的红色狐毛大氅,手里捧着暖炉,正悠闲地品着茶。
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脸上洋溢着得意与骄纵。
而最让我瞳孔骤缩的,是她头上戴着的那顶凤冠。
赤红的宝石在光线下熠熠生辉,那独特的样式,那熟悉的纹路——
我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我过世阿娘留给我的遗物!
那是阿娘当年的嫁妆,是我视若珍宝的东西!
似是察觉到了我愤怒的视线,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我在空中交汇。
她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抬起手,故意扶了扶鬓边的头冠,动作轻慢而挑衅:
“哎呀,姐姐回来了?姐姐可是觉得这头冠有些眼熟?”
她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声音娇滴滴的,却字字诛心:
“其实也不打紧,只要姐姐现在跪下来,恭恭敬敬地请我喝一杯茶,唤我一声‘好妹妹’,我便大发慈悲,把这破头冠还给姐姐,如何?”
她洋洋得意,仿佛已经彻底拿捏住了我,笃定我不敢把她怎么样。
可她错了。
我早已不是那个为了江彦安而忍气吞声的陆从诗了。
我一言不发,甚至连一句废话都懒得说。
直接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越过那些想要阻拦的丫鬟,径直走到她面前。
在她惊恐的目光中,我抬起手,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了她头上的凤冠!
“啊——!”
她尖叫一声,发髻散乱。
我紧紧攥着凤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这既是我母亲的遗物,就没有向你下跪才能讨回来的道理!”
“你也配?”
说完,我轻轻摩挲着凤冠上那一颗颗圆润的红珍珠,转身便要离去。
身后,陆容菲看着我潇洒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怨毒的寒光。
下一秒,她突然捂住自己的小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痛苦地哀嚎起来:
“痛……好痛啊……”
“王爷……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这一声惨叫,瞬间点燃了整个院子。
周围的丫鬟婆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尖叫声此起彼伏:
“不好了!王妃出事了!”
“快来人啊!去请御医!王妃和世子出事了!”
听着身后混乱的嘈杂声,我心口莫名发紧。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沉重的大山一般,沉沉地压了过来。
我分明记得,我从头到尾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过!
但我知道,在这座府邸里,真相往往并不重要。
我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想要离这两个疯子远一点。
可我不曾想,江彦安的动作会这么快。
我还未走出听竹轩的院门,一队身穿铁甲的亲卫便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我团团围住。
为首的侍卫冷着脸,手按在刀柄上:
“从诗小娘,王妃出了意外,当时屋内只有您离她最近,还请您留在王府,配合调查。”
一声“从诗小娘”,彻底撕碎了我最后的尊严。
我握紧了手中的红珍珠,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得生疼。
我甚至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们强行押送回了书房,软禁了起来。
我在书房里,枯坐了整整一天。
从白昼等到黄昏,从日落等到夜幕降临。
直到傍晚时分,门外终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江彦安终于忙完了那边的事,推门走了进来。
随着他的进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也随之飘了进来,混杂着风雪的寒气。
一见面,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我一句。
没有询问事情的经过,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
他直接就给我下了定论,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判官:
“诗儿,本王立容菲为妃,是因为她怀了本王故交唯一的骨肉。”
“而且……这也是代替你,代替你死去的娘,对容菲和她母亲的一种补偿。”
他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责备:
“她毕竟是你的亲妹妹,如今圣旨已下,木已成舟。”
“你身为长姐,实在不该这样小肚鸡肠,三番四次地欺负容菲。”
听着这些话,我眼里的光,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原来在他心里,我是这样一个恶毒、善妒的女人。
那个女人如此拙劣的栽赃陷害,破绽百出。
可他宁愿揣着明白装糊涂,也要给她撑腰,也要拿我来给她立威。
既然如此,既然他不愿坦白,既然他执意要护着她。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我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嘲讽与冷意,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态度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皇叔教训的是,从诗受教了。”
“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我的顺从,反而让他愣住了。
他手中原本正在转动的玉扳指,猛地停了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他想过我会闹,会哭,会歇斯底里地跟他争吵。
但他万万没想过,我就这样平静地认下了所有的罪名。
书房内,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顺着缝隙钻进来,仿佛也吹进了他的心里,带来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缓了又缓,似乎在消化我的反应。
许久,他才动了动薄唇,轻声吐出一句:
“诗儿,你与本王……好似生疏了许多。”
听到这话,我心中只觉得无比荒谬。
生疏?
是你亲手将我推开的,如今却来怪我生疏?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选择沉默。
他没有得到回应,便开始细细打量我。
目光从我的脸庞,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我的腰间。
随即,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本王曾送你的那块暖玉呢?”
“你以前不是一直随身携带,视若珍宝吗?怎么近些日子,好似再也没见你戴过了?”
若是他足够细心,若是他真的还在意我。
他就会发现,不仅仅是他送的暖玉。
还有那些金钗、东珠、玉镯……凡是值钱的东西,我身上一样都没有了。
我屋子里所有能变卖的东西,早就被我卖得干干净净。
凑作了军资,只为让那些在边关苦守的将士们,今年能有几件像样的冬衣御寒。
但我不会告诉他。
这些事,他已经不配知道了。
我只随口扯了个谎,语气淡淡:
“许是不小心遗落在什么地方了,找不到了。”
或许是因为真的想开了,心无挂碍。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我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朝着他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我眼里连一丝往日的情谊也没剩下,只有客套与疏离:
“如若皇叔能将剩下的三锭金赐给我……”
“我愿亲自开祠堂,将陆容菲的名字记在陆家的族谱之上。”
“让她真正成为我陆家的一份子,名正言顺。”
“望皇叔原谅我这些日子的冲撞与鲁莽,这也算是我……恭贺皇叔,觅得良缘,白首成约的一份贺礼。”
纵然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听到这番话,瞳孔也不由得剧烈震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惊讶,根本无法掩饰。
他眯起那双危险的凤眸,死死地盯着我,目光锐利如刀。
似乎是想要从我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说谎痕迹。
想要找出我在赌气、在嫉妒的证据。
可我坦坦荡荡,任由他审视。
他的气场一瞬间沉了下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
指尖那枚原本已经碎裂的扳指,此刻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本王以前怎么不知,你竟变得这样大方了?”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我心中冷笑。
以前不大方,当然是因为爱。爱会让人生出独占欲,会让人变得面目可憎,斤斤计较。
现在大方,当然是因为不爱了。不爱,便无所谓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乖顺至极的模样,声音轻柔:
“如皇叔所言,既然容菲与皇叔并无私情,一切都是为了孩子,那我身为长姐,还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这一句话,直接堵得他哑口无言。
他一噎,紧抿着薄唇,脸色有些发青。
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既然你想要,那三锭金,本王取来给你便是。”
说完,他朝着黑暗处拂了拂衣袖。
一直隐匿在暗处的护卫战一,立即领命而去。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战一便捧着托盘回来了。
托盘之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锭金光闪闪的元宝。
当我伸手接过那三枚沉甸甸的金锭时,心口终究还是有过一瞬间的沉闷与抽痛。
因为我知道,拿到这最后三枚金锭,就意味着我与他之间,最后的牵绊也没了。
夫妻情谊,至此彻底断绝。
我轻轻摩挲着这三枚冰冷的金子,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朝他行了个礼,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皇叔成全。”
这一声“谢”,听在他耳中,或许格外刺耳。
他被我这过分的生疏刺痛,不想再多待一刻,拂袖起身,准备离去。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脚步一顿,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他背对着我,声音有些飘忽:
“本王记得,曾经你与本王有过一个约定。”
“你说,如若本王令你伤心难过一次,便予你一锭金。”
“待凑满一百锭金时,你便会永远离开本王,再也不回头。”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不知此刻,本王一共给你多少锭了?”
一百锭金,整整一万两白银。
这笔钱,已经足够买下全军将士一整个冬天的粮草。
也足够支撑我打赢这一场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或许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或许是某种直觉的不安。
我没有看他,只是随口报了一个数字:
“九十五个罢。”
听到这个数字,我明显感觉到,他原本紧绷的背脊,似乎放松了不少。
仿佛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他背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还好……还剩下五个金锭。”
“诗儿,本王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伤心了,也不会再给你攒够这一百锭金的机会。”
说完这句承诺,他才缓缓迈开步子,踏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他走得那样自信,那样笃定。
他似乎从没想过,他与我之间,早就已经走到了终点。
那剩下的五个金锭,根本就不存在。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彻底被风雪吞没,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我才对着这无边的夜色,轻轻地说了一句,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可是皇叔,我已经彻底放下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被你伤到了。”
当夜,风雪更大了。
我将那封早已写好的和离书,连同那块象征着摄政王妃身份的玉牌,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桌上。
然后,我背起行囊,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困了我三年的王府。
奔向那个属于我的,真正的战场。
第一章
得胜还朝的那一年,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在三军阵前,当着天下人的面,跨过世俗的偏见,向我立下重誓。
“本王江彦安,此生不求子嗣,不纳妾室,只求与陆从诗一人,白头与共,生死相依!”
那一刻,誓言响彻云霄。
整个大胤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摄政王江彦安爱陆从诗如命,宠冠六宫。
可谁能想到,这誓言的余温尚在,婚后不过短短三年,一切便已物是人非。
他在外面,养了我的义妹陆容菲做外室。
甚至为了给那个女人一个名分,他不惜对我那唯一幸存、身患残疾的兄长陆彦辰施压。
那天,他高高在上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四哥,语气凉薄:
“四郎,唯有你以残疾之身,去陛下面前哭诉,说你不放心容菲孤苦无依,陛下才会动了恻隐之心,将容菲许给我。”
“也只有如此,从诗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不会同我哭闹,才能容得下容菲。”
胤朝,常胜将军府的祠堂内。
檀香袅袅,遮不住满室的凄凉。
“诗儿……”
四哥陆彦辰坐在轮椅上,看着我,眼中满是痛色与不忍:
“我观王爷此次心意已决,恐怕纳陆容菲为妾,只是迟早的事了。”
“可笑啊……当年父亲战死沙场之时,还要坚持把那医女陆容菲认做义女,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恩将仇报,像条毒蛇一样,反咬一口,破坏你与王爷的感情!”
四哥的话,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砸得我血肉模糊。
我扯了扯唇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让他宽心,可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苦涩得溢满了整个脸颊。
与江彦安相识二十余载。
从幼时跌跌撞撞地追在他身后,一声声甜甜地喊着“皇叔”。
到如今跨过重重礼教的束缚,终于成为他的妻。
我见过他爱我是什么模样,见过他满眼是我的光景。
所以,当他不爱了,当他的眼里有了别人,我自然也能在第一时间觉察到。
只是我没想到。
我们曾经跨过万千磨难,历经生死才在一起。
如今成亲不过短短三年,这份爱,竟然就这么散了,散得一干二净。
我看着轮椅上消瘦的四哥,心口一阵刺痛,仿佛有把生锈的钝刀在来回剜割。
十年前,嘉陵关一战,惨烈至极。
我的父母,还有三位英勇的兄长,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只有四哥陆彦辰侥幸活着回来了,却也因此一战,双腿尽废,落下终身残疾。
如今,这世上,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我不愿再让四哥为我担忧,也不愿让他看到我的软弱。
我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
“四哥莫要担心,妹妹心中已有决断。”
“近日柔然大军频频犯边,战事一触即发。陛下已私下同意我与江彦安和离。”
“如今,只等集齐最后一笔军资,我便会率领大军,出征柔然,收复河山。”
听到这话,四哥的手瞬间死死地扣住了木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那张清俊苍白的脸上,是深刻的沉痛与恐惧:
“从诗!不可!”
“将军府如今只剩下我们兄妹二人了,战场刀剑无眼,若你再出什么事,你叫四哥如何独活?我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爹娘?”
他悲痛欲绝的话语,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我的身上,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指尖微微收紧,拼命忍住眼眶中打转的热泪,不让它落下。
我走到四哥面前,蹲下身,握住他冰冷的手:
“四哥,你我都知道。”
“为国征战,是将军府世代的荣耀。保卫边疆百姓,是你我流淌在血液里、刻在骨子里的使命。”
“陆家的儿女,死也要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后宅的勾心斗角里。”
四哥看着我坚定的眼神,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满脸颓败地靠在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兄妹俩相对无言,空气中只余下浓浓的心痛与无奈。
从将军府出来时,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我迎着风雪,眼眶依旧通红。
远远地,我便看见江彦安等在府门口。
那个男人,身着一袭玄色九蟒长袍,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大氅上已经堆满了积雪,显然等候多时。
他生得极好,俊美得不似凡人。
只有在见到我出来的那一刻,那双平日里淡漠疏离的眼眸,才仿佛有了情绪,染上了一丝烟火气。
“怎么去了这么久?四郎不知本王在外面等你吗?”
他快步迎了上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是关切:
“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饿了?”
“怎么连眼睛都红了?是不是哭过?”
他自然地握住我的指尖,察觉到我指尖冰凉如铁,没有丝毫犹豫,便将我的手塞进了他温热的怀里捂着。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他这样贴心,这样温柔,我本该高兴才是。
可当距离陡然拉近后,一股熟悉的、甜腻的熏香味道,不可避免地钻进了我的鼻子里。
那是陆容菲最爱的“鹅梨帐中香”。
我微微抬头,借着灯笼的光晕,仔细看去。
只见江彦安的衣襟有些许散乱,脖颈之下,隐约可见一抹刺眼的猩红吻痕……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我回将军府不过才一个时辰而已。
他竟然也等不得这片刻的功夫,非要在马车里,和陆容菲亲密一番吗?
我强忍着恶心,抬起手,轻轻理了理他的衣襟,指尖拂过那处吻痕,状似无意地问道:
“皇叔,若是当年,我们没成婚……”
话未说完,江彦安的脸色就猛地沉了下去。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眉头紧锁:
“胡说什么。”
“你是本王亲手养大的,难道现在,你是后悔嫁给本王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似乎在害怕什么。
二十年前,柔然犯边,陆家满门忠烈,皆随父出征。
连年仅十二岁的四哥也披甲上了战场。
偌大的将军府,空空荡荡,只剩下我一人孤苦无伶。
是江彦安可怜我,将我带进宫,护在羽翼之下。
战火烧了十年,他就养了我十年。
这十年里,我跟着同龄的太子一起念书习武,跟着太子一起唤他皇叔。
也是在这十年里,我对这个才大我六岁的皇叔,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或许当初。
我就该死死地按下心中那份不该有的爱慕。
一声皇叔,便是一世皇叔。
若是不曾开始,便不会有今日的痛苦。
我看着他紧张的神情,笑着摇了摇头,掩饰住眼底的凄凉:
“说笑罢了,皇叔何必当真。”
说完,我先一步上了马车,不想再与他在风雪中纠缠。
谁知马车才行到半路,江彦安的贴身亲卫凌一突然神色匆匆地骑马赶来。
“吁——”
凌一勒住缰绳,在窗外抱拳禀报:
“启禀王爷,户部有紧急公务,十万火急,请您即刻挪步处理!”
江彦安皱了皱眉,掀开车帘斥责道:
“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虽然他在训斥,可我分明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与焦急。
太子登基后,身为摄政王的他早已将政务全部交还,如今只在户部领个闲职养老而已。
户部哪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公务?
他这么着急,大约是急着去见我的那位好义妹——陆容菲吧。
我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一笑:
“皇叔去吧,公务要紧。只是既然失约在先,别忘了我们之前说好的规矩。”
江彦安难得弯起唇角,伸出手,宠溺地点了点我的鼻尖:
“你呀,真是个小狭促鬼。”
“别说一个金锭,就是百个千个,只要你能消气,本王也舍得。”
这是我们曾经的玩笑,也是一种情趣。
若是让陆从诗生气,江彦安就必须补偿她一个金锭。
如若攒够一百个金锭,陆从诗就会永远离开他。
如今,这笔黄金,不再是情趣。
而是大军开拔,我出征柔然的最后一笔救命军资。
我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现在还差七枚。
只要再差七枚,就是我凑齐一百枚金锭的时候了。
凑齐那天,便是我与江彦安正式和离,恩断义绝,出军北上那天。
陆从诗站在廊下,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恍惚间,她竟觉得这场景熟悉得令人想落泪。
记忆的闸门被风雪吹开。
“诗儿,你十二岁那年,京城也是这般漫天飞雪。”
身侧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并未察觉的怀缅。
“那时你和承泽就在这处堆雪人,玩闹久了,两个人都染了风寒,烧得滚烫……”
是啊,她记得。
当年她高烧不退,药石无灵。
是身为皇叔的江彦安,衣不解带,甚至不惜躺在冰天雪地里,把自己冻得像块寒冰,再用身体紧紧抱住她,替她物理降温。
那样好的皇叔,那样不顾性命护着她的男人,让她如何能守住自己的心,不去动那一份妄念?
陆从诗贪恋地感受着江彦安指尖传递过来的一丝余温,正如当年那般温暖。
她唇瓣微张,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正欲出口。
突然,一道尖细焦急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划破了这份温情。
“王爷!不好了!”
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护卫凌一在宫门口传话,说是容菲姑娘害喜了,吐得昏天黑地,正哭着闹着要王爷回去陪呢!”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下一秒,陆从诗清晰地感觉到,江彦安原本握着她的手,松开了。
动作那样自然,又那样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掌心的温度迅速流失,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本王先走一步。”
江彦安将手中的油纸伞塞进她手里,语速极快:“这伞你撑着,回去路上仔细些,莫要再着了凉。”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离去,红色的衣摆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陆从诗僵硬地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柄还带着他体温的伞。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远,那个曾经说要护她一世周全的人,此刻正为了另一个女人,奔赴而去。
背影越来越小,直至化作风雪中的一个黑点,彻底消失不见。
直到这时,那些哽在喉咙里的话,才终于对着空荡荡的宫墙,缓缓吐露出来。
“皇叔,你知道吗?如果一个人开始频繁地追忆往昔,怀念最初的美好。”
“那就意味着,这段感情,已经走到尽头了。”
陆从诗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转身走入漫天风雪中。
她没有回那个冷冰冰的摄政王府。
而是朝着与江彦安截然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决绝。
回到将军府时,夜色已深,如墨般浓稠。
陆从诗没有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那个为了家族操碎了心的四哥,她像只受伤的小兽,悄无声息地潜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一夜,她和衣而卧,却彻夜未眠。
第二日,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寒星寥落。
陆从诗便已披挂整齐,出现在了校场之上。
凛冬清晨,寒风如刀,陆从诗身披银甲,身后红披风猎猎作响,手中一杆红缨银枪,枪尖闪烁着摄人的寒芒。
她立于演武台中央,声音冷冽如冰:“今日练枪,凡有不服者,皆可上前赐教!”
贬妻为妾的圣旨早已传遍京城,军营这种地方,消息传得最快,也最为势利。
几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眼神轻浮。
“不过是个王府的小妾,也配来军营撒野?”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当自己是当初那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呢?”
话音未落,几人不怀好意地对视一眼,提着兵器便冲了上去。
结果——
仅仅是一个照面。
“砰!砰!砰!”
随着几声闷响,那是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那些心怀不轨的刺头,皆被她一枪挑落马下,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招的,便已败得一塌涂地。
枪势如龙,气吞山河。
陆从诗收枪而立,目光冷冷扫过全场,原本喧闹的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就在她刚收拾完这群刺头,整理护腕之时。
一名亲卫匆匆跑来,面露难色:“将军,摄政王府派人来了……”
“何事?”
“说是……送来一块十两的金锭,请您回王府一趟,帮忙……布置成亲事宜。”
陆从诗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抹荒谬的笑意。
帮自己的夫君,布置迎娶自己妹妹的婚房?
江彦安,你当真是好狠的心。
她沉默了片刻,想起昨日离开得匆忙,布防图和沙盘等机密物件还落在王府书房未曾取回。
那是军机大事,马虎不得。
“知道了。”
陆从诗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摄政王府疾驰而去。
一炷香后。
刚踏入摄政王府的大门,一股刺目的红便灼痛了她的双眼。
府内张灯结彩,到处悬挂着喜庆的红绸,大红的双喜字贴满了门窗,入目皆是刺眼的鲜红。
这哪里像是纳妾,分明就是娶妻的规格。
陆从诗只觉得双目一阵刺痛,那是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要伤人的利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快步朝书房走去。
不想再多看一眼这令人窒息的场景。
谁知,冤家路窄。
在匆匆路过陆容菲居住的听竹轩时,几道刻薄的议论声顺着风传进了她的耳朵。
那是陆容菲的几个手帕交,正聚在一起,言语间满是嘲讽。
“瞧瞧那陆从诗,平日里一副清高样,还不是不知廉耻,非要嫁给辈分比她大的摄政王。”
“就是,罔顾礼教纲常,如今好了吧,贬妻为妾,成了整个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真是活该!”
这样恶毒的话语,陆从诗这几年听过太多太多。
以前她因为爱江彦安,所以不仅不以为意,甚至还能为了他与那些人据理力争。
可如今……
她站在墙角,听着那些刺耳的嘲笑,竟然觉得,她们说得挺有道理。
是啊,若不是自己执迷不悟,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她不愿在此时多生事端,压下心头的翻涌,装作没听见,转身欲走。
未料,下一刻,转角处走来两道身影。
正是行色匆匆的江彦安,和他那个喋喋不休的随身小厮。
“爷,宾客名单都已经定下了,这些琐事交给奴才们办就是,您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小厮有些心疼自家主子,“当年您娶诗王妃的时候,也不曾这般劳心劳力啊……”
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江彦安脚步未停,声音淡漠得听不出情绪:“不一样。”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惊雷般在陆从诗耳边炸响。
小厮是个机灵人,当即意识到自己失言,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瞧奴才这张破嘴!诗王妃哪里能跟容菲姑娘比,自然是不同的。”
说到这,小厮似乎是为了讨好主子,又或者是真的好奇,大着胆子问道:
“只是爷,既然您心里没有诗王妃,当年又为何要在三军阵前,当着数十万将士的面,求娶她呢?”
正欲离开的陆从诗,脚步瞬间像是生了根。
她下意识地隐匿身形,躲在了一座巨大的假山之后,屏住了呼吸。
她也想知道答案。
那个困扰了她多年的答案。
紧接着,江彦安冷硬的声音,隔着冰冷的假山石,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是陆老将军临终前的嘱托。”
“他要本王护诗儿一世荣华安康,不得有误。”
“况且……”江彦安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当年在南疆,她为了救本王挡了一刀,九死一生。”
“为了唤醒她求生的意志,本王只能妥协,娶她入门,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陆从诗彻底僵在了原地。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冻结成冰。
江彦安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全然听不清了,耳边只有那句“只能妥协”、“权宜之计”在不断回荡。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十年前的画面。
那年,她与江彦安一同去山上祈福,却因突降暴雨被困在行宫之中。
漫天雨幕,遮天蔽日。
他将手中唯一的一把伞,毫不犹豫地倾斜在她的头顶,自己的半个肩膀却湿透了。
那时候的陆从诗,终究是没忍住,在四下无人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拉住了江彦安的一角袖摆。
那是她少女时期最勇敢的一次试探。
“皇叔,从诗爱慕您已久,这份心意,藏无可藏。”
“若是您这一生都已经许给了胤国,下一世也没有我的位置,那下下辈子……能不能预定给我?”
当时,她满心忐忑,做好了被狠狠拒绝的准备。
而江彦安也确实表现得恼怒羞愤,斥责她大逆不道,随后拂袖而去。
她一直以为,那是他在克制,是他身为长辈的伦理挣扎。
后来,她常常好奇。
为什么自己对四哥、对江承泽的感情,数十年如一日不曾改变。
而江彦安却能说变就变,轻易移情别恋,让人看不穿,猜不透。
原来——
原来并非是他移情别恋,而是他从始至终,就从来没有爱过她!
难怪这些年,物质上他什么都给她最好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愿意摘给她。
无论她闯了多大的祸,他都依着她,纵着她。
却唯独,不曾与她有过真正的亲密。
哪怕偶尔情动,眼底染上欲色,他也会在下一秒瞬间冷静下来,用手,或是用别的法子替她解决需求,却始终守着那最后一道防线。
原来,那不是珍惜,而是不爱。
千疮百孔的心脏,在此时又被狠狠捅了一刀,鲜血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陆从诗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涌上的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
幸好。
幸好她已经决定放下了,否则若是带着这份爱意度过漫漫余生,该是何等的痛苦与绝望。
再回过神时,四周早已空无一人。
凛冽的冷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
陆从诗不再逗留,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冷硬,直奔书房,拿了防卫图和沙盘便欲离开。
刚走出书房没几步,却被一个丫鬟拦住了去路。
那是陆容菲的贴身婢子,一脸的趾高气昂。
“从诗小娘,王妃请你过去一趟。”
“王爷让你回来,本就是让你协助王妃操办成亲事宜的,如今你什么都没做就要走,未免太不把王妃放在眼里了吧?”
陆从诗只觉得可笑至极,随口问了一句:“协助?她想要我配合她什么?”
那婢子当即得意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自然是你作为小妾,得跪下给正室王妃敬主母茶!这是规矩!”
陆从诗本不想理会,却听那婢子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补了一句:
“从诗小娘,王妃说了,只要你乖乖配合,她就把你母亲生前的遗物还给你。”
陆从诗目光陡然一沉,眼底闪过一抹杀意。
她冷冷扫了那婢子一眼,没有说话,却直接迈开长腿,径直往听竹轩走去。
一进听竹轩的院门。
就看见陆容菲披着一身名贵的红色狐毛大氅,像只骄傲的孔雀,端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品茶。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头上戴着一顶华丽繁复的凤冠。
正中央那颗赤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痛了陆从诗的眼。
只一眼,陆从诗便认了出来。
那是她嫁妆单子里莫名丢失的凤冠!
更是她阿娘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察觉到陆从诗冰冷的视线,陆容菲非但没有心虚,反而故意抬起手,得意地扶了扶头上的凤冠。
“姐姐可是觉得眼熟?”
陆容菲笑得花枝乱颤,“现在,只要姐姐肯对着我跪下,恭恭敬敬地请我喝这杯茶,我就大发慈悲,把这头冠还给姐姐,如何?”
她洋洋得意,仿佛捏住了陆从诗的七寸。
可陆从诗却连一句废话都懒得跟她讲。
她面无表情,直接越过一众看热闹的丫鬟婆子,几步冲上前去,伸手便摘下了陆容菲头上的凤冠!
动作快如闪电。
不过呼吸之间,陆从诗修长的手指一扣,便将头冠上那颗硕大的赤色珍珠硬生生抠了下来。
头冠本身并不重要。
唯有这颗红珍珠,是当年爹娘定情的信物,承载着父母的爱情与期许。
陆从诗必须拿回来,哪怕是抢!
“既是我母亲的遗物,就没有向你这种人下跪才能讨回来的道理!”
陆从诗紧紧摩挲着手心里冰凉的红珍珠,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陆容菲看着她那副自信洒脱、完全不受控制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怨毒的狠戾。
下一秒——
“啊——!痛!好痛……”
陆容菲突然捂住小腹,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发出凄厉的惨叫:“我的孩子……救命啊……”
周围的丫鬟婆子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乱成一团。
“王妃!王妃您怎么了?”
“快来人啊!去请御医!王妃和世子出事了!”
陆从诗心口莫名发紧,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大山般压来。
她十分确定,自己刚才从头到尾都没有碰到过陆容菲一根手指头。
这是栽赃!
她不想纠缠,加快脚步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迟了。
陆从诗还未走出听竹轩的院门,就被江彦安的亲卫队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从诗小娘,王妃出了意外,当时只有您在场且接触过她,还请您留在王府配合调查。”
亲卫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
陆从诗握紧手中那颗硌人的红珍珠,甚至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强行押送回了书房。
她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天。
从白昼等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
傍晚时分,门终于被推开。
江彦安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从陆容菲那里带来的。
一见面,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前因后果。
直接就下了定论,语气不容置疑。
“诗儿,本王立容菲为妃,是因为她怀了本王故交的骨肉。”
“而且……这也是代替你,还有你娘,对容菲和她母亲的一种补偿。”
江彦安看着她,眼神复杂:“她毕竟是你的亲妹妹,如今圣旨已下,木已成舟,你也不该再三番四次地欺负她,甚至对她动手。”
陆从诗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原本以为心已经死透了,没想到还能更痛。
陆容菲这样拙劣到一眼就能看穿的栽赃陷害,精明如江彦安,竟然也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为了给陆容菲撑腰,为了给她立威,他不惜颠倒黑白,冤枉自己。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陆容菲才是他江彦安不可触碰的逆鳞。
而且事到如今,他还在骗她。
如果真的是故交之子,如果真的是为了报恩。
他明明可以一早就坦白,用别的方式补偿,哪怕是收为义妹,哪怕是赏赐金银。
却偏偏选了最伤她心的一种——纳她为妃。
陆从诗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死寂,态度恭敬得像个陌生人。
“皇叔说的是,从诗受教了。”
既然你不愿意坦白,那我便装作不知道吧。
反正,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走了。
永远地离开这里。
江彦安怔然了一瞬,手中转动扳指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想过陆从诗会闹,会哭,会歇斯底里。
他甚至提前去陆彦辰那边打了招呼,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陆从诗闹得太难看,便把她送回将军府重新管教。
但他唯独没想过,陆从诗会这样平静地认下了。
书房内一瞬间静谧得可怕,只有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
江彦安陡然发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流逝,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恍惚了一瞬,缓了又缓,薄唇才轻吐出一句:“诗儿,你与本王……好似生疏了许多。”
不是好似。
是你亲手将我推开的。
陆从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选择沉默。
江彦安细细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腰间,眉头微皱:“本王曾送你的那块暖玉呢?你以前从不离身,近些日子怎么没见你戴过了?”
如果江彦安足够细心,如果他真的在乎。
他就会发现,不仅仅是他送的暖玉。
还有那些头钗、东珠、手镯……凡是他送的,凡是值钱的东西。
她屋子里早就空了。
那些东西,早就被她变卖换成了银两,凑作军资,只为了让边关的将士们这个冬天能有件像样的棉衣御寒。
但她不会告诉江彦安。
永远也不会了。
“许是遗落在什么地方了吧,找不到了。”她随口敷衍道。
或许是真的彻底想开了,心无挂碍。
陆从诗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她退后一步,躬身朝着江彦安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礼,眼里连最后一丝情谊也没剩下。
“如若皇叔能将剩下的三锭金赐给我。”
“我愿即刻开祠堂,请宗族长老见证,将陆容菲的名字正式记在陆家族谱上,让她真正成为我陆家的一份子,名正言顺。”
“望皇叔原谅我这些日子的冲撞鲁莽,也算是恭贺皇叔,终于觅得良缘,白首成约。”
江彦安瞳孔剧烈震颤,即便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难掩面上的惊愕。
他眯起那双深邃的凤眸,死死盯着陆从诗,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赌气或是撒谎的痕迹。
可没有。
陆从诗坦坦荡荡,眼神清澈得让他心慌。
江彦安周身的气场瞬间沉了下去,指尖的玉扳指被捏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本王以前怎么不知,你竟这样大方?”
以前不大方,当然是因为爱会让人生出独占欲,容不下一粒沙子。
现在大方,当然是因为不爱了,所以无所谓了。
陆从诗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乖顺至极的笑,却不达眼底:
“如皇叔所言,既然容菲与皇叔并无私情,不过是报恩与责任,那我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用他的话来堵他的嘴,最为致命。
江彦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紧抿着薄唇,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三锭金而已,本王取来给你便是。”
他朝着暗处一挥衣袖。
隐匿在暗处的护卫凌一立即得令,身形如鬼魅般消失。
不过一刻钟,凌一便取来了三锭金光闪闪的金元宝,放在了桌案上。
陆从诗伸手接过。
那一刻,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黄金,心口竟有过一瞬难以言喻的沉闷。
毕竟,拿到了这最后三枚金锭,就意味着她与江彦安之间的那点微薄的羁绊,彻底断了。
她轻轻摩挲着这三枚金锭,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再次朝着江彦安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皇叔成全。”
上次她这样行礼,还是在十多年前,她初入王府,懵懂无知的时候。
江彦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生疏狠狠刺了一下,心头烦躁不已。
他拂袖起身,准备离去,似乎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房间里。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脚步一顿,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
“曾经你与本王约定,如若本王做了一件令你伤心难过之事,便予你一锭金。”
“你说,待凑满一百锭金时,你便会永远离开本王,再不回头。”
江彦安微微侧首,声音低沉:“不知此刻,本王给你凑够多少锭了?”
一百锭金,那是一万两白银,足够买下全军整整一个冬天的粮草。
陆从诗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陈年旧约。
她低垂着眉眼,随口报了一个数字:“九十五个罢。”
听到这个数字,江彦安原本紧绷的背脊,似乎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还好,还没满。
他背对着陆从诗,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既然如此,剩下的那五个金锭,本王不会再让你有机会拿到了。以后,本王定不让你伤心。”
说完,江彦安才迈开步子,缓缓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他似乎从来没想过,他与陆从诗之间,早就已经没有“以后”了。
等到江彦安的背影彻底被风雪吞没。
陆从诗才抬起头,对着这无边的夜色,轻轻说了一句:
“可是皇叔,我已经彻底放下了,一个心死之人,又怎么会被你伤到呢?”
当夜,陆从诗将那封早已写好的和离书,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上。
没有任何留恋,她转身走入了茫茫夜色,回了将军府。
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深夜。
陆从诗本想轻手轻脚地去收拾东西,不惊动四哥休息。
结果刚一走进祠堂,就听见一道略显苍老疲惫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和王爷说清楚了?”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有些刺耳,“什么时候出发?”
陆从诗身形微僵,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借助微弱的烛火,她看到四哥陆彦辰坐在轮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总不能是明天吧……”陆彦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祈求。
“今晚。”
陆从诗狠下心,颤声打断了他的幻想。
她朝着暗处招了招手。
当即就有暗卫从黑暗中走出,恭敬地呈上一个紫檀木盒。
在陆彦辰震惊且痛心的眼神中,陆从诗缓缓打开盒子,拿出了一块早已刻好的灵牌。
上面刻着的,正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将自己的灵牌,郑重地与那些逝去的父兄牌位摆在了一起。
“四哥,此次出征,我已是抱着不胜不归、必死之决心。”
“这牌位是我亲手所刻,只等我陆从诗马革裹尸之后,留由四哥逢年过节,替我祭奠一二吧。”
她的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实则嗓音早已沙哑不堪。
陆彦辰平日里看着波澜不惊,此刻却再也绷不住了。
他双眼猩红,对着满桌的祖宗牌位,发出了绝望的祈求:
“列祖列宗在上,彦辰如今是个废人,别无所求,但求小妹从诗能平安归来……”
陆从诗眼眶发热,强忍着哽咽,走过去半跪在他轮椅边,握住他冰冷的手:
“四哥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活下去。你也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等我回来,好吗?”
良久,头顶才响起陆彦辰略微颤抖的应答:“……好。哥等你。”
陆彦辰因腿疾常年缠绵病榻,身体本就虚弱,这一番情绪激荡下来,早已精力不济。
陆从诗推着他回房睡下,替他掖好被角,才重新回到祠堂。
上一次来这里,她是怀着必死的决心祭拜自己,与过去告别。
这一次,她是真的在向逝去的父兄做最后的道别。
陆从诗虔诚而郑重地上完三柱清香,对着供桌上林立的牌位,深深叩首三拜。
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随后,她毅然起身,转身大步离去,红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天色将明,寒雪簌簌。
陆从诗来到皇城军营,点了三千神武军精锐,与早已候在京郊的三万玄甲军汇合。
大军出征。
帅旗之下,陆从诗身披银甲红袍,脸上戴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手中银枪寒光肃杀。
她的声音穿透风雪,响彻云霄:“将士们!此战艰险,九死一生!吾等俱不畏死,誓以吾血捍卫山河!”
三军将士齐声应喝,声震九天:“誓以吾血,捍卫山河!”
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漫天飞雪仿佛都为此凝滞。
陆从诗领军策马前行,旗帜猎猎,擂鼓震天。
行军至一处交叉街口时。
另一道喜庆的锣鼓声由远及近,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从诗侧目望去,只见江彦安的迎亲队伍正缓缓行过。
原来,他与陆容菲的大婚,竟也在今天。
只见高头大马上,江彦安一身绛红色的华服,俊美无俦,宛如天神下凡。
那双平日里冰封的冷眸,此刻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缱绻。
而在他身后,是为了迎娶陆容菲铺下的十里红妆,极尽奢华。
沿途百姓夹道欢呼,观礼者不知凡几。
在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陆从诗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未有半分停留,策马领兵,从另一条街道继续前行。
红白两色,在这一刻交错而过。
一边是十里红妆,喜结连理;一边是铁马冰河,奔赴死地。
当她与江彦安的马匹隔着一条街擦肩而过时,过往的记忆竟莫名一一浮现,如走马灯般闪过。
八岁那年,将军府满门出征,江彦安牵起她的小手,跟她说:“别怕,你有家,我在。”
十八岁那年,父母兄长皆战死沙场,江彦安一身素缟,帮她扶灵柩,送家人下葬,为她撑起一片天。
二十三岁那年,她为江彦安挡刀,鲜血染红了衣衫,江彦安在三军阵前,红着眼许诺:“此生非诗儿不娶,永不纳妾……”
昔日种种誓言,皆如云烟,葬于这一场漫天风雪之中。
未来,愿他江彦安此生子孙满堂,得偿所愿。
而她陆从诗,注定将为胤国流尽最后一滴热血。
“开城门——!”
随着一声令下,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旌旗昭昭,遮天蔽日。
陆从诗策马冲出城门,再未回首哪怕一眼。
陆从诗身后,江彦安似有所感,倏然回首。
他看了一眼那支浩浩荡荡出城而去的玄甲军,心口蓦地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
他抬手死死攥住胸口,指尖不自觉收紧,视线紧紧凝望着城门的方向。
可惜,那帅旗之下的身影,已然踏出了城门,只留给他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记得玄甲军是跟随陆家征战多年的精锐,可陆家如今除了残废的陆彦辰,只剩下一个陆从诗。
此刻出征,主帅岂不是……?
江彦安呼吸一滞,攥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青筋暴起。
可若当真是陆从诗领军出征,这么大的事,他身为摄政王怎会毫不知晓?
只是片刻的慌乱,江彦安便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策马向前。
今天是他的大婚之日,不能出岔子。
摄政王府。
红绸漫天,锣鼓喧嚣,宾客满堂。
就连当今皇帝江承泽,也特意前来观礼,给足了面子。
身着绛红礼服的江彦安翻身下马,自花轿中迎出头戴喜帕的陆容菲。
二人手牵大红喜带,在一片祝贺声中,缓缓步入喜堂。
与周遭雀跃道贺的人群不同,江彦安眼底并不见几分大婚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阴郁。
“一拜天地——”
随着司仪一声高唱。
忽然!
一声惊呼瞬间划破了王府喜庆的氛围:“王爷!您怎么了?!”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惊悚的一幕——
江彦安突然抬手死死攥紧心口,一手撑住桌沿,剑眉紧蹙,似乎在隐忍着极大的痛楚。
“噗——”
一口黑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鲜红的喜服上,触目惊心。
江承泽顿时双眸圆睁,大惊失色:“皇叔!”
众人见状,顷刻间慌乱起来,尖叫声四起。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变故陡生!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新娘”陆容菲,忽然一把掀去盖头。
她面目狰狞,从袖中抽出一把早已藏好的淬毒匕首,直直刺向江承泽的心口!
“胤朝的狗皇帝!去死吧!”
江彦安虽然身中剧毒,但反应依然快得惊人。
他眸色一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猛地拉开江承泽,身形侧避。
同时出手如电,死死擒住了陆容菲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骨裂声清晰可闻。
江承泽此时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陆容菲……你竟是敌国细作!?”
江彦安额尖冷汗密布,正要再逼问什么。
然而远处一点寒芒乍现!
“嗖——”
他刚后撤一步,一支利箭瞬间贯穿了陆容菲的心口。
杀人灭口!
江彦安眼神微凝,呼吸一点点变得艰难,身形晃了几晃,终于支撑不住。
意识突然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只来得及听见耳边江承泽急切的惊呼声。
“皇叔?快!快叫太医!封锁全城!”
黑暗之中,雾霭茫茫。
江彦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只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披风猎猎如火,持枪独立于敌军阵前,孤立无援。
那是他的诗儿!
突然,数万支利箭如雨点般袭来,穿胸而过!
“不——!”
江彦安目眦欲裂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的衣角擦过他的指尖,坠入深渊。
“诗儿……陆从诗!”
江彦安猛地睁开双眸,从噩梦中惊醒。
他一手紧紧攥着帷账,大口喘息,心脏处犹带着撕裂般的痛意,仿佛那个梦是真的。
江承泽此刻正站在榻边,见他醒来,眸底含着深深的隐忧:
“皇叔,你终于醒了。太医刚走,可还有不适?”
“陆容菲已当场毙命,她是柔然派来的细作,潜伏多年。她在您平日的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想要……”
江彦安额尖冷汗未消,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扶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虚弱地开口:
“这些本王早就知晓。她一开始的目标,便是你和诗儿。”
江承泽顿时惊诧不已:“您早就知道?那您为何……”
江彦安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陆容菲给诗儿下了毒蛊,以她性命相挟。为了保全诗儿,也为了引蛇出洞,本王只能将计就计,假意顺从……”
说到这,他话音猛地一顿。
混沌的脑海中再次闪过方才梦中所见的惨烈画面。
他撩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死死锁在江承泽身上,声音紧绷到了极点:
“诗儿呢?”
江承泽一怔,眼神闪烁,别开了目光,抿唇不语。
江彦安的心瞬间一沉,如坠冰窟。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诗儿呢!”
良久。
江承泽眼眶逐渐通红,紧攥着垂在身侧的手,压抑着哭腔道:
“皇叔,从诗她……此刻已独自率三万大军,出征柔然了!”
轰——!
一瞬间,江彦安瞳孔骤缩,脑中嗡鸣一片,仿佛天塌了下来。
“你说什么?!”
江彦安难以置信地抬头,声音都在发颤。
他蓦地想起那日城门口,那个与他擦肩而过的鬼面将军。
那是陆从诗!必是陆从诗无疑!
而自己,竟然生生与之错过,甚至还在想着怎么瞒着她办这场假婚礼!
江彦安心口发闷,喉头一阵腥甜。
他当即掀开锦被便要强行下榻,却被江承泽连忙按下:“皇叔!你身中剧毒,不能乱动!”
“……晚了。”
江承泽痛苦地闭上眼,“从诗已经出城三日,最多不过五日,便会抵达边境与柔然大军交锋!”
晚了。
短短两个字,如两座大山堵在江彦安心口,让他呼吸窒闷,痛不欲生。
怔然良久,江彦安眼睫一颤,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你们……都知晓?”
江彦安的目光一点点扫过屋内众人脸上的神情,声音渐冷,带着一丝绝望:
“为何本王从始至终都不知情?为何没人告诉本王?!”
江承泽眸光复杂地望着他。
虽然不满江彦安对陆从诗的辜负,但看着皇叔这般模样,到底还是有些不忍:
“皇叔不是下过死令吗?凡是与她有关的事,都不必过问,也无需向您禀报……”
他的语气不太好,带着几分埋怨。
江彦安却没在意,只是扣在床沿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深深嵌入了木头里。
自作孽,不可活。
江承泽想起江彦安方才说的话,又忍不住担忧道:“皇叔,如今陆容菲已死,那从诗身上的毒蛊……”
江彦安默然半晌,才低声道:“无碍。前夜凌一拼死才偷得解药,本王已命他瞒着诗儿,混在她日常的膳食当中服下了,她应当无事。”
所以他才会选在今日收网,对陆容菲动手。
“这些事……皇叔为什么都不告知从诗?”江承泽不解。
江彦安垂着眸,遮住了眼底的痛楚:“知晓太多,负担便多。本王只希望她能无忧无虑……”
“皇叔!”
江承泽忍不住打断他,“只做不说,是会产生误会和隔阂的!比起您的沉默付出,从诗应该更希望能和您共同面对风雨。”
“更何况,这些时日以来,从诗的伤心痛苦,都是真的……您难道就真的感觉不到吗?”
江彦安眸光剧烈一颤,收拢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比起情爱,本王更在乎的是她的命,是胤朝的根基。这一点上,本王绝不容许出现任何差错。”
气氛顿时死寂一般凝重。
唯有侧妃奚悦,那个同样爱了江彦安许多年的女子,忍不住轻声打破了沉默。
“王爷身上余毒未清,太医说了需好生休养,切忌忧思过重。”
“诗王妃吉人自有天相,此战,定会凯旋而归的。”
半晌,江彦安扶着额,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声音倦怠,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气力,“都退下吧。”
三日后。
摄政王大婚一事,因为那场惊天变故,最终不了了之。
奚悦端着刚熬好的药走进卧房时,便见江彦安正靠在榻上。
他手里并没有拿什么公文,而是紧紧攥着一卷柔然的地势图。
墨发披散,脸上病容未消,却依旧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奚悦呼吸一乱,轻声道:“王爷,先喝药,休息一会儿再看吧。”
江彦安“嗯”了一声,眼神却一刻也不曾离开过手中的图纸,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而,奚悦却迟迟没有离开。
江彦安这才放下图纸,抬眸看她,声音温和却透着疏离:“还有事?”
奚悦踟蹰半晌,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艰涩开口:
“臣女斗胆,想与王爷……和离。”
“我知道王爷对我并无男女之情,当初纳我,也不过是权衡利弊。”
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战场。
这三日,她看到江彦安卧房的烛火彻夜未熄。
看到他一次次派出暗卫前往边境探查消息,看到他夜夜望着陆从诗留下的东西出神……
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良久,她听到江彦安极轻地叹了一声:“既如此,你有什么想要的?”
奚悦笑了笑,眼底闪烁着泪光:“我只希望王爷永远顺遂如愿。”
“我会说服父亲,而后自行离京,去看看诗王妃口中的江湖,究竟是何等模样。”
江彦安眸子微微收紧,最终点了点头:“好,本王允你。”
奚悦谢恩离开,背影竟有几分洒脱。
江彦安屈指叩了叩床沿。
瞬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凌一恭敬地跪在江彦安面前。
“诗儿那边,可有最新消息?”
凌一低头道:“王爷放心,王妃用兵如神,一路势如破竹,定能早日凯旋。”
江彦安紧皱的眉心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了:
“不可掉以轻心。务必时刻关注柔然的战况,有任何消息,哪怕是只言片语,也要立刻禀报!”
“是!”
江彦安望着跳跃的烛火,渐渐出神,低声轻喃:
“诗儿,你一定要等我……”
三月后,皇宫内阁。
冰雪初消,正是冬春交替之际,寒意最重,刺骨得很。
这三个月内,边关捷报频传,陆从诗宛如战神降世,率军大破敌军,直取柔然腹地。
此刻,江承泽正与数位重臣商讨水利之法。
突然——
“报——!边关急报!”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半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大事不好!陆少将军她中了敌军埋伏,被数十万大军围困山谷,如今……生死不明!”
“啪”的一声。
江彦安手中的墨笔,重重地掉在了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江承泽猛地站起身,眼眸一凛,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从诗明明一路大捷,怎会忽然中了埋伏?”
江承泽手中握着的玉瓷茶盏,被他生生捏碎。
锋利的碎片扎进了手心,鲜血直流,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满脸狰狞。
“诗儿究竟被困何处?”
一道清冷至极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所有的嘈杂。
内阁之中,瞬间一片死寂。
江承泽侧过头,只见一直坐在一旁、身着玄色衣袍的江彦安,正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似稳如泰山,可下一秒,却突然脚下发软,径直向前栽去!
江承泽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肘,这才感受到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皇叔,此刻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一瞬间,江承泽忽然有些看不透了。
原来,江彦安也是会怕的。
原来,那个女人在他心中的分量,重若千钧。
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传令兵战战兢兢地回禀:“陆少将军如今被困在……明霞谷,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边关情势危急……”
就在这时,门外太监尖声通传:
“陛下,常胜将军府陆彦辰求见!”
江承泽愣了愣,连忙道:“快宣!”
这是陆彦辰自双腿残废之后,第一次主动入宫。
他神色沉痛,双手撑着轮椅,竟然强行从轮椅上撑起身子,轰然跪在了地上!
“请陛下、摄政王殿下恩允,让臣前往边关!”
陆彦辰深深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如泣血:
“倘若小妹战死,臣便替她打完这最后一仗!我陆家儿女,死也只能死在战场之上,才算不负圣恩!”
“小妹若死,臣也绝不会独活!”
江承泽不忍地别开目光,眼眶通红。
陆家一门忠烈,如今只剩这两个苗子,若是都折了……
“不,这次朕亲自前往!朕一定要把她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江承泽咬牙切道。
“不可!”
江彦安终于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面色苍白如纸,却极力维持着冷静:“你是天子,一国之君,怎可轻易涉险?”
他目光扫过江承泽和陆彦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本王去。”
简单的三个字,掷地有声。
边关,明霞谷。
此地古道狭长,两侧山势陡峭,如同一线天。
这里已经成了修罗场。
“驾!”
陆从诗身骑一匹雪蹄黑马,猛然从尸山血海中窜出,试图突破重围!
她浑身浴血,原本银色的铠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在明霞谷被围困了整整五日。
带出来的三千亲兵,如今只剩下数百人还在身后苦苦支撑。
柔然大军如黑色的潮水般紧追其后,滚滚而来。
冲在最前的敌军将领,死死盯着陆从诗的背影,发出如鬼魅般的狂笑:
“陆少将军!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处!乖乖受死吧!”
陆从诗勾唇笑了笑,眼中毫无惧色。
她早就有必死的觉悟了。
随即,她取下背上那张早已拉得变形的强弓,反身,满弓。
“嗖!嗖!嗖!”
七星连珠!七箭连发!
箭矢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瞬间射穿了冲在最前面的七名敌军骑兵的咽喉!
陆从诗毫不恋战,她身染鲜血,策马疾驰,将敌人一步步引入谷深处。
直到柔然大军大半都进入了峡谷腹地。
忽然之间——
“轰隆隆!”
滚石、檑木、火箭,如暴雨般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
一面书着硕大“胤”字的黑红旗帜,在山谷顶端挥杆而起,迎风招展。
那是援军!
从山谷两侧杀出数队人马,如同神兵天降,将柔然大军的队伍瞬间截成几段,分而攻之。
一时间,谷内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少将军!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身后的副将喜极而泣,振臂高呼。
柔然军大乱,死伤不计其数,败势如山倾颓。
陆从诗愕然抬头。
透过弥漫的硝烟,她隐约看见一道熟悉而挺拔的身影。
那人立于猎猎旗帜之下,一身玄色战甲,目光穿过层层硝烟与血雾,直直地望向她。
那目光,滚烫得仿佛能灼伤她的灵魂。
陆从诗身形剧烈一晃,手中的长枪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早已奋战至脱力,全凭一口气撑着。
此刻看到援军已至,那口气一松,眼前顿时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
她只感觉到一阵疾风袭来,随后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熟悉且颤抖着的怀抱。
那是她贪恋了半辈子的味道。
“……皇叔?”
陆从诗低声轻喃,声音微弱如蚊蚋,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她还从未见过江彦安这般失态、不顾仪态疾步狂奔而来的模样。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寒风呼啸,卷起北地枯黄的沙砾,狠狠拍打着军帐厚重的帷布。
“少将军?少将军!”
混沌未开的识海深处,仿佛有人在极力呼唤,声音颤抖,带着即将失去珍宝般的惶恐。
那是副将郑白秋的声音。
陆从诗感觉眼皮有千斤重,费力地撑开一条缝隙,率先撞入眼帘的,是郑白秋那张沾染了暗红血迹的脸庞。
见她醒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里,原本浓稠得化不开的担忧,瞬间如冰雪消融,迸发出狂喜的光亮。
陆从诗目光微凝,涣散的焦距终于慢慢聚拢,将这模糊的世界重新拼凑完整。
一旁的军医正低头收拾着满是血污的纱布,见状长舒了一口气,低声叮嘱道:
“将军方才失血过多,险些便醒不过来了,尤其是这手臂上的贯穿伤,深可见骨。”
“万幸没有伤及筋脉,我已经清理缝合好了,这几日切记好生休养,万不可再动武,否则神仙难救。”
说完,军医便背起药箱,掀开厚重的门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营帐。
陆从诗试着动了动身子,刚一撑起上半身,撕裂般的剧痛便顺着手臂神经直冲天灵盖。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黛眉紧紧蹙起,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军医刚才都说了,让你别乱动!”
郑白秋见状大急,伸手想要扶她躺下,嘴里还要絮絮叨叨:
“这次柔然大军全线溃败,仓皇北逃,这仗咱们赢了,战局已定,你就安心养伤吧。”
陆从诗却轻轻抬手,挡开了他的搀扶,苍白的唇瓣微动,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她心头的问题:
“摄政王他……是不是来了?”
郑白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是,王爷亲自率军来援了。”
“王爷特意吩咐过,让你醒了便立刻派人去通报他,他很担心你。”
说着,他便要转身往帐外走去,显然是想去叫人。
“慢着。”
陆从诗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袖口,垂下眼帘,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算了,别去惊动旁人了,还是我自己去见他吧。”
郑白秋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但终究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得应声退下。
陆从诗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口的痛楚,披上外袍,撩开沉重的帐帘,一步步往中军大帐走去。
北地的夜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却也让人清醒得可怕。
踏入中军帐的那一刻,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毫无防备地撞入她的视线。
江彦安正坐在她平日处理军务的案几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翻阅着她摆在案头的兵书。
烛火摇曳,映照出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宛如高悬天际的皓月,清贵不可攀。
那个在战场上仓皇朝她奔来、满眼焦急的男人,仿佛只是她濒死时产生的一场虚幻错觉。
陆从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半跪在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皇叔。”
这一声唤,语气疏离,分寸拿捏得极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自从那道和离的圣旨落下,她便在这个男人面前画地为牢。
从此以后,江彦安只是她名义上的长辈,是大胤的摄政王,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江彦安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停顿极短,转瞬便恢复如常。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陆从诗身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伤得如何?”
帐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吹得军旗猎猎作响,如同此时帐内紧绷的气氛。
烛火将江彦安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粗糙的帐壁上,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他放下了手中的兵书,目光紧紧锁住跪在地上的女子。
那一声疏离至极的“皇叔”,就像一根细如牛毛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起来吧。”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你我虽有圣旨横在中间,但毕竟曾是夫妻,私下里不必行此大礼。”
陆从诗缓缓直起腰身,手臂上的伤口因这一动作再次被牵扯,痛得她指尖微颤。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不偏不倚地直视着江彦安:
“和离圣旨乃是陛下亲赐,金口玉言。”
“如今您是一人之下的摄政王,我是镇守边关的将领,上下尊卑有别,礼不可废。”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江彦安凝视着眼前这个女子。
仅仅三个月不见,她整个人瘦脱了形,原本圆润娇憨的下颌变得尖削凌厉,脸上还残留着未曾擦净的血污。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星,却再也没了从前望着他时那般毫无保留的炽热与依恋。
那是他亲手熄灭的光。
“你的伤……”
江彦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无碍。”
陆从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公事公办:
“多谢王爷千里驰援。”
“柔然主力虽已溃退,但其残部仍盘踞在黑水河以北,伺机而动。”
“末将计划三日后整军追击,彻底肃清这股边患,永绝后患。”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向一个陌生的上级汇报枯燥的军务,每一个字都透着疏离的寒气。
江彦安沉默了许久,目光沉沉,终于抛出了一句重话:
“你可知,陆容菲已死。”
陆从诗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面上却无太多波澜,只是淡淡道:
“听说了。细作伏诛,实乃大胤之幸。”
江彦安站起身,一步步从案后走出,缓缓走向她,语气低沉而凝重:
“她是柔然王庭精心培养的细作,早在十年前便已潜伏进京。”
“当年你父亲收留她,并非因为她是他的私生女,而是发现她身份可疑,想放在眼皮子底下查探虚实。”
“只是后来战事骤起,老将军马革裹尸,这桩隐秘便未来得及深究。”
陆从诗微微一怔,这个答案确实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但她依旧没有说话。
江彦安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克制着不再靠近,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接近我,给我下毒,甚至不惜给自己下蛊,都是为了挟制我,以便寻找机会行刺陛下。”
“那道贬你为妾的圣旨,是我故意求来的。”
“唯有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移情别恋,宠妾灭妻,陆容菲和她背后的柔然势力才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陆从诗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讽刺:
“所以,皇叔所做的一切,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揪出细作?”
江彦安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良久,吐出一个字:
“是。”
陆从诗眼角的笑意更深,却更冷:
“包括让四哥断着腿去陛下面前哭诉?”
“包括取我的心头血做药引给那个女人喝?”
“包括这三个月来,对我所有的冷落、羞辱和伤害?”
她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两人之间。
江彦安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急切地解释道:
“四哥的事,确实是我对不起他,我没能护好他。”
“但当时陆容菲以你的性命相挟,她给你下了南疆最阴毒的情蛊。”
“若我不按她说的做,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对你的在意,蛊虫发作,你必死无疑。”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放在案几上:
“解药在此。我早已让凌一暗中混在你的饮食中,你早已服下,蛊毒已解。”
“至于那日取血,我早已安排好神医在侧,用的也是早已备好的鸡血,并未真的伤你分毫。”
陆从诗看着那个白得刺眼的瓷瓶,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
“皇叔,你可知道,这三个月我是如何在那座王府里熬过来的?”
“我看着你为陆容菲忙前忙后,看着你一次次无条件地选择相信她而指责我。”
“我看着你亲手将我母亲留下的遗物簪在她的发间,看着她怀着所谓的‘你的孩子’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每一次心如刀绞的时候,我都逼着自己告诉自己:他不爱你了,陆从诗,你得认命,你得放手。”
“可如今你却轻飘飘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大局?”
陆从诗笑了,眼中泛起的水光终于决堤:
“那我这三个月里所受的心痛、绝望、自我怀疑,又算什么?”
“在你这盘棋局里,我就只是一个配合你演出的不知情的工具吗?”
江彦安呼吸一窒,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想要解释,却发现语言如此苍白:
“诗儿,我……”
“皇叔。”
陆从诗再次打断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中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恢复了之前的冷硬:
“您曾教过我,为将者当以大局为重,为国为民可舍小我。这些道理,我懂,我真的都懂。”
“可您忘了教我,”
她的声音陡然哽咽,带着一丝委屈和控诉:
“当那个被牺牲的‘小我’恰恰是自己的时候,要怎么去面对那个为了大局而毫不犹豫舍弃你的人。”
帐外,巡逻士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仿佛时间的流逝。
良久,江彦安才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根本承载不起那九十个日日夜夜的蚀骨伤痛。
陆从诗抬起满是伤痕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重新挺直了脊背,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王爷不必道歉,站在摄政王的位置上,您做得对。”
“揪出细作,保住陛下,稳固朝纲,这确实比一个陆从诗的心情重要千万倍。”
她决然转身,大步走向帐门,在掀开帐帘的前一刻,身形顿了顿:
“三日后我会按计划出兵黑水河,王爷身体未愈,还请早日回京主持大局。边关苦寒,不宜久留。”
“诗儿。”
江彦安下意识地唤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
陆从诗没有回头,背影决绝。
“那一百锭金……”
江彦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苦涩:
“你其实早就凑齐了,是吗?”
陆从诗握着帐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是。最后一锭金,正是您给我那三锭,让我将陆容菲记入陆家族谱的时候。”
她终于回过头,烛光映着她的侧脸,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坚韧:
“皇叔,您说过,只要我凑满一百锭金,还清了您的养育之恩,我就会永远离开您。”
“现在,我做到了。”
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隔绝了所有的过往。
江彦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大块。
那种茫然无措的空虚感,竟比当初以为陆从诗身中剧毒将死时,还要来得更加汹涌猛烈。
三日后,黑水河畔。
北地的初春依旧严寒刺骨,宽阔的河面上还结着厚厚的冰层,宛如一条白色的巨龙蜿蜒匍匐。
柔然残部背水扎营,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陆从诗一身银色铠甲,鲜红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飞扬,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她骑在战马上,手握长枪,目光如电,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敌营。
副将郑白秋策马狂奔而来,神色焦急:
“将军!摄政王他……他不顾阻拦,执意要随军出战!”
陆从诗眉头狠狠一蹙,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军阵后方,江彦安身着一身玄色轻甲,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正遥遥朝这边看来。
他的脸色在风雪中显得愈发苍白,但身姿却挺拔如松,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威严。
“简直胡闹!”
陆从诗低低斥骂了一句,一夹马腹,策马迎了过去:
“王爷,您的毒伤未愈,此时怎可轻易涉险出战?”
江彦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
“本王纵横沙场杀敌之时,你还在襁褓中学步。”
“此一时彼一时!”
陆从诗寸步不让,声音严厉:
“您是摄政王,一身系天下安危。若有半分闪失,朝廷动荡,我陆从诗担不起这个亡国的罪责。”
“那我便以你夫君的身份参战,如何?”
江彦安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陆从诗整个人愣住,仿佛没听清他的话。
江彦安深深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执着:
“和离圣旨,我未曾接旨谢恩。在我江彦安的心里,你陆从诗始终是我的结发妻子。”
周遭的将领士兵极有眼色,纷纷低下头,假装在检查兵器,什么都没听见。
陆从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
“王爷,大敌当前,战事为重,私事容后再议。”
“请您留守大营坐镇,这是军令!”
说完,她猛地调转马头,不再看他一眼,高高扬起手中的令旗,声音响彻云霄:
“全军听令,进攻——!”
战鼓擂响,杀声震天。
这一战打得异常惨烈。柔然残部自知已无退路,个个悍不畏死,抵抗得格外凶猛。
冰河之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皑皑白雪,尸横遍野,触目惊心。
陆从诗一马当先,冲杀在最前线,银枪如龙,所过之处,敌兵纷纷倒地。
她的枪法,是一招一式由江彦安亲手教出来的,干净利落,狠准致命,没有半分花哨。
激战正酣之时,一支冷箭忽然从侧方死角射来,裹挟着劲风,直取陆从诗后心空门。
“将军小心!”
郑白秋目眦欲裂,惊呼出声。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疾驰而至。
长剑一挥,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将那支夺命冷箭斩落在地。
江彦安挡在陆从诗身前,反手一剑,精准地刺穿了偷袭者的咽喉。
“你怎么……”
陆从诗一句话未说完,又有数名敌兵红着眼围了上来。
“专心应敌!”
江彦安厉喝一声,与她背靠背,互为犄角,剑光如织。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
多年前的南疆战场上,他们也曾这样并肩作战,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生死相托。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
柔然残部最终全军覆没,大胤军队大获全胜。
困扰边关数十年的祸患,至此彻底平定。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冰河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
陆从诗坐在一块染血的大石上,任由军医为她包扎手臂上新添的伤口,神色漠然。
江彦安站在不远处,看着士兵们打扫战场,随后缓缓走了过来。
“你的枪法有些乱了。”
他忽然开口,一针见血。
陆从诗抬眼,眸光平静。
“第七式‘回马枪’,你以往会多刺三寸,力求透体而过。今天却只刺了两寸便收势。”
江彦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为什么?”
陆从诗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那招太过行险,若不能一击毙命,自己就会暴露破绽。从前敢用,是因为知道身后有皇叔在,您定会为我补位。”
她顿了顿,移开目光:
“今天我不知道您会来,更不敢把命赌在别人身上。所以留了一寸余地,以防万一。”
江彦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疼得窒息。
她不再无条件地相信他会护她周全了。
那份曾经坚不可摧的信任,终究是碎了。
“诗儿,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沙哑。
陆从诗包扎好伤口,利落地站起身: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冰河边上。
河面冰层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远处是苍茫巍峨的雪山,天地浩大。
“那一百锭金,”
江彦安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后来让人去查了账。你并未挥霍,而是卖掉了所有我送你的首饰、玉器,换成了粮草和冬衣,全部送到了边关将士手中。”
陆从诗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
“将士们为国戍边,流血流汗,不该受冻挨饿。”
“为什么不说?”
江彦安上前一步:
“如果你告诉我,我会……”
“您会怎样?”
陆从诗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从国库拨银?还是动用摄政王府的私产?”
“皇叔,您教过我,上位者最忌公私不分。我用的是我自己的东西,换我自己的心安,与您无关。”
江彦安被噎得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良久,他才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懊悔:
“陆容菲的事,我承认我处理得不好。我本该告诉你真相,让你与我配合演这出戏。”
“但我怕……怕你演不像,怕陆容菲那个疯子看出破绽,怕她狗急跳墙真的伤害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呢喃:
“我更怕,如果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你就不会那么伤心。而陆容菲那样敏锐多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真伪。”
陆从诗笑了,笑得眼角渗出了晶莹的泪花:
“所以,您就让我真的伤心,真的绝望,真的以为您不爱我了?”
“对不起。”
江彦安只能重复这三个字,苍白,无力,且迟来。
“皇叔,您知道我这三个月想明白了一件事吗?”
陆从诗抬手,动作粗鲁地抹去眼角的泪:
“我忽然理解了当年我娘临终前的心情。”
江彦安一怔。
“我爹一生只娶了我娘一人,所有人都说他们伉俪情深,是一对神仙眷侣。”
“可我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流着泪说:‘诗儿,将来若要嫁人,一定要嫁一个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不要像娘,永远排在家国大义后面,连死都要等他打完仗回来。’”
陆从诗的声音很轻,却随着风清晰地钻入江彦安的耳中:
“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爹爱我娘,但他首先是个将军,是大胤的柱石。在国家和妻子之间,他永远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您也一样。”
她看向江彦安,目光澄澈而悲悯:
“您首先是摄政王,是大胤的守护者,然后才是江彦安,最后才是我的夫君。”
江彦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这是事实,也是他的宿命。
“我没有怪您。”
陆从诗继续说道,语气变得释然:
“这世上有多少人能随心所欲地活着?您有您的责任,我爹有他的使命,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她朝江彦安深深行了一礼,那是对过去的告别:
“这三个月,虽然痛苦如炼狱,却也让我彻底清醒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追着您喊‘皇叔’的小女孩,不再是那个需要您时刻庇护的陆从诗。”
“我是陆家的女儿,是大胤的将军,我有属于我自己的战场和使命。”
江彦安看着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
那个第一次拿起比自己还高的长枪的小女孩,笨拙却倔强地昂着头说:
“皇叔,我要像爹爹和哥哥们一样,保卫大胤,做个大英雄!”
那时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好,皇叔教你。”
如今,她真的做到了,成长为了一棵足以抵挡风雨的参天大树,却再也不需要他的荫蔽了。
“所以,”
江彦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
“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陆从诗从怀中郑重地取出那份被她贴身收藏的和离书,递给他:
“陛下赐旨时说过,只要您不接,这旨意就不算数。现在,我把它还给您,由您决定。”
江彦安没有接。
陆从诗便将和离书放在一旁的石头上,随手捡了一块小石子压住:
“边关已定,三日后我会班师回朝。届时我会向陛下请旨,永驻北境。”
“这里需要一位守将,而我,想留在这片父兄曾经战斗过、流过血的土地上。”
她最后看了江彦安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一汪平静的湖水:
“皇叔,保重。”
转身离去时,她的红色披风在风中高高扬起,像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渐行渐远。
江彦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连绵的营帐之间,久久未动。
冰河上的夕阳完全沉入了山后,夜幕降临,漫天星辰渐次亮起,照亮了这片苍茫的大地。
十日后,京城。
凯旋的大军受到百姓夹道欢迎,鲜花与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陆从诗骑在马上,接受着众人的膜拜,看着这熟悉的繁华街道,心中却一片平静,不起波澜。
皇宫,勤政殿。
年轻的皇帝江承泽看着殿下跪得笔直的陆从诗,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江彦安,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所以,你要永驻北境?连京城都不待了?”
“是。”
陆从诗重重叩首,语气坚定:
“北境初定,人心未稳,需有重将镇守。臣愿领此职,保边境十年太平。”
江承泽无奈,转头看向江彦安:
“皇叔的意思呢?”
江彦安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陆将军熟悉北境军务,威望甚高,确是最佳人选。”
他用了“陆将军”这个称呼。
陆从诗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面上却依然波澜不惊。
江承泽叹了口气,提笔拟旨:
“敕封陆从诗为镇北侯,统领北境三军,永镇边关,钦此。”
“谢陛下隆恩。”
陆从诗再次叩首。
走出勤政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红墙金瓦,琉璃飞檐,与那日她满心欢喜出宫备嫁时一般无二,只是物是人非。
江彦安跟了出来,与她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什么时候走?”
他问。
“三日后。”
陆从诗答。
“这么快?”
“北境不可一日无主。”
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蔓延,如同这深宫中化不开的暮色。
走到宫门口时,江彦安忽然停下脚步:
“那一百锭金,我让凌一清点过了,足足有一万两。你这些年补贴军用的,远不止这个数。”
陆从诗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我在你书房找到了这个。”
江彦安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她。
陆从诗接过,翻开,眼眶骤然一热。
那是她这些年的账本,详细记录了她变卖首饰物件所得,以及每一笔钱粮的流向。
在最后一页,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匆写下的一行小字:
“此身既许国,再难许卿。愿以微薄之力,护将士温饱,守山河无恙。情爱私心,尽藏于此,从此不提。”
“你早就决定了,对吗?”
江彦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无论有没有陆容菲这件事,你早晚都会离开。”
陆从诗合上册子,指腹轻轻抚摸着粗糙的封面,像是抚摸着那段逝去的岁月:
“皇叔,您还记得我十八岁那年,您带我去祭拜我爹娘和兄长时,我说过什么吗?”
江彦安记得。
那时她跪在墓前,稚嫩的脸上满是坚定,一字一句地说:
“爹,娘,哥哥们,诗儿发誓,终有一日,我会接过陆家的枪,继续守护你们用生命捍卫的这片土地。”
“那时您对我说,‘诗儿,你有这个心就好,打仗是男人的事,有皇叔在,不必你扛’。”
陆从诗笑了笑,眼中闪着泪光:
“可现在,我想亲自去扛,我想亲自去做。”
她将册子递还给江彦安:
“这个,送给您吧。就当留个念想。”
江彦安没有接,而是从怀中取出那份被压在石头下的和离书。
当着她的面,他修长的手指用力,将那张薄薄的纸缓缓撕成两半,再撕成碎片。
纸屑随风飞扬,纷纷扬扬,像极了一场盛大而凄凉的小雪。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江彦安看着她,眼中涌动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似悔恨,似深情,又似释然:
“但若这是你选择的路,是你想要的人生,我尊重你。”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朝她拱手,执的是同僚之礼:
“镇北侯,北境那万里河山,就拜托你了。”
陆从诗看着他,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手把手教她写大字的青年,那个会在雪天为她堆雪人的皇叔,那个在三军阵前立誓要娶她的江彦安。
时光荏苒,他们终究是回不去了。
她端正回礼,执的是臣子之礼,亦是战友之礼:
“必不负摄政王所托。”
三日后,京城十里长亭外。
大军即将开拔,旌旗蔽日。陆从诗最后一次检查马匹行装。
陆彦辰推着轮椅匆匆赶来,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诗儿,一定要去吗?这么远……四哥舍不得你。”
陆从诗蹲下身,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
“四哥,我会常写信回来。你在京城好好的,把腿养好,等我下次凯旋,咱们一起给爹娘上香。”
陆彦辰红着眼眶,重重点头。
远处,微服出宫的江承泽和已经和离一身轻松的奚悦也来送行。
奚悦拉着陆从诗的手,眼含热泪:
“小诗,保重。若有机会来江南,一定找我,我请你喝最好的女儿红。”
“你也是。”
陆从诗用力抱了抱她。
江承泽看着一身戎装的陆从诗,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帝王的承诺:
“镇北侯,朕等你下次回京,亲自为你摆酒庆功。”
“谢陛下。”
最后,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站在柳树下的江彦安身上。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没有戴繁琐的王冠,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依旧是那个风华绝代、清贵无双的摄政王。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片刻,江彦安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她掌心。
是一块暖玉,正是他当年送她的那块定情信物。
玉被重新打磨抛光过,背面多刻了一行苍劲的小字:“平安”。
“边关苦寒,戴着暖身。”
他说,声音温润。
陆从诗握紧暖玉,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直抵心底。
她抬头看他,忽然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
“皇叔,您后悔吗?”
江彦安知道她在问什么。
后悔当年娶她吗?后悔这三个月为了大局伤她吗?还是后悔……此刻放她走?
他看向远方的官道,那里尘土飞扬,大军已整装待发,战马嘶鸣。
“不后悔。”
他轻声说道,目光坚定:
“但若重来一次,我会换一种方式,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陆从诗笑了,那笑容如释重负,灿烂如朝阳。
她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红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展翅欲飞的凤凰。
“将士们,出发!”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北而去,马蹄声震碎了离别的愁绪。
江彦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视线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化作一个小黑点。
凌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低声汇报:
“王爷,暗卫已安排妥当,会一路护送王妃……护送镇北侯至北境,确保万无一失。”
江彦安点了点头,目光仍痴痴地望着远方。
“王爷,您明明舍不得,为何不强留住她?”
凌一忍不住问道。
江彦安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她首先是陆从诗,是有血有肉、有理想有抱负的陆从诗,然后才是其他身份。”
“而我爱上的,从来都是那个完整的、自由的、在马背上肆意飞扬的她。”
五年后,北境,镇北侯府。
春日的草原一望无际,绿草如茵,野花盛开。
陆从诗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远处牧民放牧的洁白羊群,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五年,北境太平无事,边关互市繁荣昌盛,牧民和将士们相处融洽,宛如一家。
她偶尔会带兵巡视边境,震慑宵小,大多数时间则在处理繁杂的政务,教导新兵枪法。
“侯爷,京城急信。”
亲卫呈上一封信笺。
陆从诗接过,拆开。
是四哥陆彦辰的来信,信中说他在京城开了间书院,专门免费教导阵亡将士的遗孤读书识字。
信末,笔锋一转,提到江彦安近日旧疾复发,卧病在床,太医说是心病。
她指尖微微一顿,将信折好,郑重地收进怀中。
“备马,我去趟营区。”
刚走下城楼,却见一队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卷起一路烟尘。
为首之人玄衣白马,身姿挺拔,虽然风尘仆仆,却难掩风华。
不是江彦安是谁?
陆从诗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
江彦安在她面前勒马,翻身而下。
五年不见,他清瘦了些,鬓角似染了些许风霜,但精神尚好,看不出病容。
“皇叔?”
陆从诗惊讶出声:“您怎么来了?信上不是说您……”
江彦安看着她,眼中笑意盈盈:
“怎么?只许镇北侯威震边关,不许本王来巡视北境军务?”
陆从诗失笑:
“自然可以。只是您身体……”
“无碍。”
江彦安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一本正经道:
“这是工部新设计的边境防御图,事关重大,我需亲自来与你商议。”
两人并肩走向侯府,步伐默契,一如多年前并肩走在摄政王府的回廊上。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风吹过草原,带来野花清甜的香气。
城楼上,守城的士兵探头探脑,小声议论:
“那位就是传说中的摄政王?他和咱们侯爷站在一起,真般配啊。”
“听说他们曾经是夫妻……”
“现在也是吧?你看摄政王看侯爷的那个眼神,啧啧,都能拉丝了。”
“可侯爷说过,她这辈子就守着北境了。”
“守北境和成亲又不冲突,咱们侯爷可是奇女子……”
议论声随风飘散在草原上。
府内书房,陆从诗仔细看着防御图,眉头微蹙,指着几处提出修改意见。
江彦安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专注,偶尔补充几句,皆是点睛之笔。
公事谈毕,两人一时无言,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透着一种难得的宁静。
窗外传来将士操练的口号声,整齐有力,震动人心。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江彦安忽然开口,语气感慨。
陆从诗抬头看他,目光清亮。
“北境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朝中对你的赞誉不绝于耳。”
江彦安笑了笑:
“陛下常在御书房感叹,若朝中多几个像你这样的陆从诗,他便可高枕无忧,做个太平天子了。”
陆从诗也笑了,落落大方:
“是陛下谬赞,也是将士们用命换来的。”
又一阵沉默后,江彦安起身整理衣袍:
“我该走了,京中政务繁忙,不可久离。”
陆从诗送他到府门外,夕阳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上马前,江彦安回头看她,目光深深:
“诗儿,若有一日,你累了,倦了,想回来了,京城永远有你的家。”
陆从诗望着他,忽然问:
“皇叔,您还记得我当年问您的问题吗?”
江彦安一怔。
“我问您,若您这一生给了胤国,下一世也没有我,那下下辈子……能不能给我?”
陆从诗轻声重复,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江彦安记得,那是他们被困行宫生死一线时,她鼓起全部勇气的告白。
“我记得。”
他说,声音坚定。
陆从诗笑了,那笑容如五年前离别时一般,透着释然与通透:
“现在我不需要答案了。”
她退后一步,朝他郑重拱手:
“摄政王一路保重。”
江彦安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随即,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再未回头。
玄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草原尽头的一个黑点,融入了天地之间。
陆从诗站在原地,良久,才从怀中取出那块一直贴身佩戴的暖玉。
玉石温润,背后的“平安”二字清晰如初,带着他的体温。
她握紧暖玉,转身回府,步伐轻快。
书房案上,还摊开着那卷防御图。
图旁放着一本翻旧的兵书,书页间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枫叶——那是很多年前,他们在南疆并肩作战时,她随手夹进去的。
陆从诗拿起枫叶,对着阳光看了看,脉络清晰,岁月静好。
然后,她轻轻将其放回书中,合上书页。
窗外,北境的天很蓝,云很白,草原一望无际,雄鹰翱翔。
远处传来牧民悠扬绵长的歌声,赞颂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她走到案前,提笔写信:
“四哥见字如晤。北境一切安好,勿念。近日得摄政王送来新防御图,已商议修改完毕……”
笔尖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继续写道:
“另,请代我问候皇叔,愿他身体康健,诸事顺遂,大胤万年。”
落款:镇北侯 陆从诗。
信封好后,她唤来亲卫: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亲卫领命而去。
陆从诗走到院中,负手而立,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有她的亲人,有她的过去,有她爱过也怨过的人。
但这里,脚下的这片土地,才有她的现在和未来。
风吹起她的长发,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北境自由而凛冽的风。
耳边仿佛又响起多年前,父亲在出征前抚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地说:
“诗儿,记住,陆家儿女的归宿在战场,也在战场之外。但无论在哪里,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映着万丈光芒。
对得起自己的心。
她做到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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