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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 全文免费阅读(沈清辞 全文免费阅读笔趣阁)

alicucu 2026-04-01 16:32 1 浏览

完 京都第一贵女沈清辞,等了未婚夫三年。等来的却是他边关纳妾 下

我死那日,赤裸的尸身被弃于杨柳巷底,宰相神色淡漠:这就是骗我的下场。姐姐抱着我血泪横流,那时宰相还未察觉,死神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老公纳妾那日,我亲手给庶妹添妆,她说姐姐好大度。

我没告诉她,昨夜我刚从她夫君房里出来,整理衣衫时,看见了床头的孕吐药。

她以为怀了宰相的孩子就能上位。

却不知宰相三年前就打掉了我的孩子,还给我上了环。

如今她肚子里的野种,是我那好姐夫——摄政王的。

1

我死那日,杨柳巷的泥土腥臭,混着早春未化的雪水。

我是被疼醒的。不,不是醒,是魂魄被生生从躯壳里撕扯出来,悬在半空,低头就能看见自己——赤条条躺在巷底,脖颈淤青,嘴角带血,像个被人玩坏了的破布娃娃。

萧景珩就站在三丈开外。

玄色大氅,白玉官帽,连靴面都干干净净,不沾一滴泥。他身后跟着两个家奴,正是他们将我裹了草席从角门拖出来,一路扔到这烟花柳巷。

“大人……”家奴试探着开口。

“就放这。”萧景珩的声音像冬日井水,寡淡无波,“她既爱抛头露面,本相成全她。”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个男人。成婚七年,我给他生过一个孩子——被他亲手灌药打掉,说是不配。我替他挡过三次暗杀,背上至今留着箭疤。我用沈家嫡女的身份,助他从七品小官爬到当朝宰相。

换来的,是今日。

“大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长街,是我姐姐沈清霜。她跌跌撞撞扑过来,甩开那两个家奴,一把抱住我赤条条的尸身,用自己身上的斗篷死死裹住。

“清辞……清辞你醒醒……姐姐来了,姐姐带你回家……”

她抱得太紧,紧得我魂魄都感到一阵闷痛。眼泪砸在我脸上,热的,混着血。

是血泪。

“来人,把沈大小姐拉开。”萧景珩皱眉。

侍卫涌上来,掰手指、扯胳膊,姐姐疯了一样挣扎,指甲抠进青石板,血糊了一地。

“萧景珩!”她被我尸身绊倒,跪在地上,仰头嘶吼,“你娶她时怎么说的?你说护她一世周全!你说她是你救命恩人!你——”

“救命恩人?”萧景珩笑了,笑容比雪还冷,“她冒充如烟的身份嫁给我,骗了我七年,不该死?”

姐姐浑身发抖:“如烟、如烟、柳如烟是你哪门子的救命恩人?当年在栖霞山救你的人分明是清辞!她为了救你落了病根,一辈子不能生育!你……”

“够了。”萧景珩抬手,“拖走。”

侍卫捂住姐姐的嘴,将她拖向巷口。姐姐呜呜地哭,血泪糊了满脸,眼睛却死死盯着我,盯得我魂魄发颤。

萧景珩转身,准备离去。

马蹄声就在这一刻炸响。

不是寻常的马蹄,是铁蹄——千军万马踏过长街那种震得地皮都在抖的巨响。

巷口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潮水般退开。一队黑甲骑兵破雾而来,马身披铠,骑士佩刀,最前面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坐着一个玄袍男人。

摄政王,裴无寂。

我怔住。活着时,我与他从无交集。他是先帝幼子,当今皇叔,手握三十万玄甲军,是这大周朝真正的掌权者。而我,只是宰相府里那个不受宠的正妻,连宫宴都没资格参加。

可他怎么会来这里?

裴无寂勒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赤条条的尸身上。

只一眼。

然后他转头,看向萧景珩。

“本王的人,”剑出鞘半寸,寒光映在他眼底,“你也敢动?”

萧景珩脸色骤变。

我飘在半空,脑中轰然炸开。

他的人?我何时成了他的人?

萧景珩到底是宰相,很快稳住神色,拱手行礼:“王爷说笑了。此女乃臣之妻,因欺瞒臣七年,昨夜畏罪自尽,臣命人……”

“畏罪自尽?”裴无寂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齐齐打了个寒噤,“本王看她颈间淤青,是指骨掐出来的。萧相的手指,比她颈骨粗多少?”

萧景珩的手下意识缩进袖中。

裴无寂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我。黑甲亲兵潮水般涌进巷子,将萧景珩主仆三人团团围住。

他走到我尸身前,蹲下。

玄色大氅铺在泥地上,他伸手,用袖子擦去我脸上的泥污和血渍。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

“本王找了你七年。”他低声说,嗓音沙哑,像压着千钧重石,“栖霞山那次,你替本王挡箭,自己滚落山崖。本王以为你死了,立了衣冠冢,年年祭拜。直到三个月前,暗探在宰相府后院认出你。”

我飘在半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栖霞山?挡箭?

我想起来了。七年前,我确实在栖霞山救过一个重伤的男人。那时我随母亲去寺里上香,在崖底发现浑身是血的他,把他藏进山洞,偷了父亲的伤药给他包扎,还替他引开追兵。他说等他回来接我,可我等到天黑,等来的只有搜山的官兵。

后来我遇见萧景珩,他说他是被追杀的朝廷命官,求我救命。我救了他,他说无以为报,求娶为妻。我以为那是缘分。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认错了人。

“沈家嫡女,一代文豪沈阁老唯一嫡出的血脉,”裴无寂站起身,目光扫过萧景珩惨白的脸,“三年前《南山集》现世,沈阁老寻女的信物公之于众。萧相,你日日与她同床共枕,可曾问过她,那《南山集》里的文章,她为何能倒背如流?”

萧景珩嘴唇翕动,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因为你忙着宠妾灭妻,”裴无寂替他回答,“忙着给白月光铺路,忙着打掉她的孩子,给她上环,让她这辈子都不能生育——好让你的白月光生的儿子独占家产。”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开。

是药方。

“太医院存档,三年前你命人抓的堕胎药,加了红花和麝香,一碗下去,一尸两命。那个孩子,”他顿了顿,“是本王派人暗中保下的骨血,本想等她生产后,以此相认。可你替本王做了决定。”

萧景珩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的黑甲亲兵。

“王爷……王爷饶命……臣不知……臣真的不知她与王爷……”

“你不知?”裴无寂笑了一声,笑容比哭还让人心寒,“那你可知,昨夜你灌她毒酒时,她喊的是什么?”

萧景珩愣住。

“她喊,”裴无寂一字一字,“裴郎快走。”

我浑身剧震。

昨夜,毒酒入喉的那一刻,我确实想到了那个在山洞里答应来接我的男人。我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临死前喊一喊,也算还了愿。

原来他叫裴无寂。

原来他就是摄政王。

“本王当日许她,等本王回来接她。”裴无寂转身,走向战马,“今日来接,晚了七年。”

他翻身上马,剑指萧景珩。

“萧相,本王的人死在你手里,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马蹄踏破长街,黑甲骑兵如潮水退去,带走了我的尸身。

我飘在半空,看着萧景珩跌坐在泥地里,浑身发抖。他身后,姐姐终于挣脱侍卫,扑过来撕咬他的脸。

我收回目光,追着那片玄色大氅飘去。

魂魄穿过城墙,穿过街巷,落进摄政王府。

正堂里,裴无寂亲手将我放在榻上,盖上锦被。他坐在榻边,握着我已经冰冷的手,一动不动坐到天明。

我飘在他身侧,看着他眼角的泪痕,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擦一擦。

天快亮时,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写下一行字:

“本王以玄甲军三十万起誓,屠尽萧氏满门,为她陪葬。”

窗外,晨光刺破云层,落在他身上。

我的魂魄在那道光里渐渐变淡,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娘娘,娘娘醒醒……”

我猛地睁眼。

2

睁开眼,入目是一双陌生的手。

年轻的、白嫩的、正往我脸上扑粉的手。

“夫人,您忍一忍,今日是二姑娘大喜的日子,这妆得厚些。”丫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二姑娘。

大喜。

我盯着铜镜里那张脸——是我,却不是我。没有眼角的细纹,没有唇边的苦纹,连眉心那颗因常年皱眉而生的川字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是哪一年?

“夫人?”丫鬟见我发呆,手上动作慢了,“您是不是身子不爽利?要不奴婢去回禀相爷,说您……”

“不必。”我开口,声音也是年轻的,清亮得像山涧溪水,“今日是妹妹的好日子,我这个做姐姐的,怎能缺席?”

丫鬟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是从未见过我这般好说话。

我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想起来了。

这是柳如烟刚回府那年,萧景珩要以平妻之礼迎她进门的日子。前世我大闹了一场,摔了凤冠,撕了婚书,被他禁足半年,从此彻底失了宠。

后来呢?

后来柳如烟怀了孕,萧景珩亲自灌我喝下堕胎药,说我这个妒妇不配生他的孩子。

再后来,我赤身裸体死在杨柳巷,魂魄飘在半空,看见一个叫裴无寂的男人说,他找了我七年。

他说,栖霞山那次,替他挡箭的人是我。

他说,他本该来接我的,来晚了。

“夫人,大姑奶奶来了。”门外传来通禀声。

我转过头,就看见姐姐沈清霜疾步走进来。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眼眶微红,一看就是哭过。

“清辞!”她冲过来握住我的手,“你疯了?那贱人刚回府,萧景珩就要用平妻之礼迎她,这是打你的脸!你不去闹,还坐在这里让人上妆?”

我反握住她的手。

姐姐的手是热的,软的,活着的。

前世她抱着我尸身哭到血泪横流的画面还在眼前,此刻这双手却这样温热地攥着我。

“姐姐,”我笑了笑,“闹有什么用?”

沈清霜一愣。

“他若要宠妾灭妻,我闹一百遍也没用。”我替她抹去眼角的泪,“与其闹得自己没脸,不如大大方方成全她。我倒要看看,这位二姑娘,能得意到几时。”

沈清霜呆呆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清辞,你……你怎么……”

“姐姐,”我打断她,“摄政王的人,还守在府外吗?”

沈清霜脸色一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父亲说那是摄政王埋在京中的暗桩,专门盯着朝中大臣的,让咱们都躲着走。”

我不答,只问:“姐姐能不能帮我递个话?”

“什么话?”

“就说,”我顿了顿,“萧景珩勾结盐运使贪墨的账本,藏在他书房暗格里。若王爷想要,三日后,沈家嫡女沈清辞,亲手奉上。”

沈清霜倒吸一口凉气。

“清辞,你疯了?那是你夫君!”

“很快就不是了。”我站起身,从妆奁里取出一支赤金步摇,对着光细细端详,“姐姐只问我,三年后,姐姐是想给我收尸,还是想看我站在摄政王身边,受命妇朝贺?”

沈清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将步摇插进她鬓间,替她理了理碎发。

“姐姐,信我一次。”

三日后。

萧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后院。

正堂里,萧景珩穿着大红婚服,站在台阶上迎客。他身侧站着柳如烟,也是一身红,低眉顺眼,娇娇怯怯,见人就福身。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前世的今天我扑上去撕扯她的衣裳,骂她贱人、狐媚子。她哭着躲到萧景珩身后,萧景珩一巴掌甩过来,打得我半边脸肿了三天。

今日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笑着走过去,亲手给她添妆。

“妹妹远道而来,姐姐没什么好东西,”我将一只紫檀木匣递过去,“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压箱底,送给你,也算全了咱们姐妹一场的缘分。”

柳如烟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还是接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水头极好,一看就价值连城。

“姐姐……”她眼眶一红,就要落泪,“姐姐这般待我,妹妹……妹妹实在……”

我笑着拍拍她的手。

“妹妹别哭,大喜的日子,哭了就不吉利了。”

萧景珩看着我,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柔和。

“清辞,你能这般大度,我很欣慰。”

我低头,福身。

“夫君谬赞。妹妹既入了门,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自当和睦相处。”

萧景珩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宾客。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哪有半点方才的娇怯?

分明是一条毒蛇,正盘在草丛里,朝我吐信子。

我笑了笑,转身走向后院。

摄政王的暗桩,就守在后门的巷子里。

是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日日推着车在府外转悠。我让丫鬟买过几回糖葫芦,一来二去,也算脸熟。

今日他不在巷口,在后门拐角的茶摊上喝茶。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人家,糖葫芦还有吗?”

老汉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夫人要几串?”

“一串就够了。”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过去,“烦劳老人家跑一趟,把这封信,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老汉低头喝茶,没动那封信。

“夫人知道老汉是谁的人?”

“知道。”

“那夫人可知道,送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知道。”我笑了笑,“意味着从今往后,我就是摄政王的人。”

老汉看着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夫人是个爽快人。”他将信收入袖中,“三日之内,必有回音。”

三日后。

夜深,萧景珩在柳如烟房里留宿。

我独自坐在窗前,对着一盏孤灯,等。

子时三刻,窗棂轻轻响了三下。

我起身推开窗,一个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

是个年轻男子,黑衣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属下见过夫人。”他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王爷有令,夫人所献账本已验明真伪,可扳倒盐运使及其身后三品以上官员七人。王爷问夫人,想要什么赏赐?”

我看着那双眼睛。

很年轻,很锐利,像刀。

前世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这些人,前世为我报了仇。

“我不要赏赐。”我说,“我要给王爷递一句话。”

“夫人请讲。”

“萧景珩身后还有人。”我一字一字,“他一个小小的侍郎,敢贪墨盐税,敢勾结边将,背后没人撑腰,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王爷若想斩草除根,就不能只砍树,不挖根。”

黑衣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夫人知道是谁?”

“不知道。”我摇头,“但我知道,证据藏在哪里。”

“哪里?”

“柳如烟的肚子里。”

黑衣人愣住。

我看着窗外那轮残月,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怀孕了,但孩子不是萧景珩的。萧景珩三年前就受过伤,这辈子都不能生了。这事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我姐姐的陪房嬷嬷,当年在太医院当过差,她认得那张方子。”

“夫人的意思是……”

“柳如烟背后的人,让她怀上孩子,再嫁祸给萧景珩,以此要挟他。这孩子是谁的,那人就是幕后主使。”

黑衣人沉默片刻,重重叩首。

“属下这就回禀王爷。”

他起身,翻窗而去。

我关上窗,坐回灯前。

烛火跳了跳,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凉的。

但我笑了笑,将整盏凉茶饮尽。

柳如烟,前世你让我赤身裸体死在巷子里,这一世,我让你死之前,先看着你背后的人,一个个倒下。

3

柳如烟落水那日,是四月初八。

佛诞日,萧府在花园设了香案,供着清水和浴佛香汤。柳如烟说要亲手为老夫人祈福,带着丫鬟去池边放生鲤鱼。

然后她就落水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扑腾着喊救命,看着她被七手八脚捞上来,看着她裹着斗篷、浑身发抖地扑进萧景珩怀里,哭着说:“姐姐……姐姐她推我……”

萧景珩的脸色,比柳如烟的嘴唇还白。

他转过头,目光刀子一样剐过来。

“沈清辞,你好大的胆子!”

我看着他。

前世这一刻,我确实站在池边。柳如烟落水时,我离她不过三尺。她喊救命,我没伸手。

所以萧景珩问罪,我无话可说,被禁足半年。

但今日不同。

今日我从头到尾都站在廊下,离池边至少二十丈。她的丫鬟、婆子、过路的小厮,十几双眼睛看着。

可她偏偏咬定是我。

“夫君,”柳如烟抽抽噎噎,“不怪姐姐……是妹妹自己不小心……只是姐姐她……她确实站在池边,看了妹妹一眼……妹妹一慌,就……”

萧景珩眼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沈清辞,你还有何话说?”

我笑了。

“夫君想听我说什么?”我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逼近,“说我没推她?说了你信吗?说我离池边二十丈,根本够不着她?说了你信吗?”

萧景珩一怔。

柳如烟也怔了怔,哭声小了下去。

“或者,”我站定,看着萧景珩的眼睛,“夫君想听我认罪,然后把我禁足半年,好让你们两个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萧景珩脸色变了变。

“沈清辞,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转身,对着满院子丫鬟婆子、小厮护卫,声音抬高,“既然妹妹认定是我推了她,那咱们就得说个明白。”

我看向柳如烟。

“妹妹说,我站在池边,看了你一眼,你就慌了,落水了。那我问妹妹,我当时穿的什么衣裳?头上戴的什么簪子?手里拿没拿东西?”

柳如烟嘴唇动了动,眼神飘忽。

“妹妹方才扑进夫君怀里时,眼睛可是从我身上扫过去的。离得那么近,总该看清了吧?”

“你……你穿的是……”

“我穿的是月白襦裙,外面罩着青灰披帛,”我替她答了,“头上没戴簪子,只一根玉钗,手里拿着团扇,扇面上绣的是双蝶穿花。”

柳如烟脸色白了白。

“这些,妹妹方才看清了吗?”

“……看……看清了。”

“看清了?”我笑了,“那我再问妹妹,我站在池边哪个位置?左边还是右边?前面还是后面?”

柳如烟彻底说不出话了。

萧景珩眉头皱了皱,看向柳如烟的目光,多了一丝疑色。

“夫君,”我转身面对他,正色道,“今日之事,关系到妹妹的清白,也关系到我的名声。既然各执一词,不如请个明白人来断一断。”

“你想请谁?”

“太后娘娘。”

萧景珩脸色骤变。

“胡闹!”

“不是胡闹。”我声音平静,“按《大周律》,凡涉及命案、伤情、诬告,皆可由宫正司立案审理。妹妹落水,虽未出人命,但若认定是我推的,那就是伤情。宫正司有仵作,有验伤的女官,有查案的老嬷嬷。妹妹手上有没有推痕,池边有没有我的脚印,我到底推没推她,一查便知。”

我看着萧景珩的眼睛,一字一字。

“若查出来是我推的,按律当笞五十,我认。若查出来是妹妹诬告,按律当杖三十,妹妹也得认。”

柳如烟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下意识看向萧景珩,嘴唇哆嗦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夫君……夫君救我……妾身没有说谎……妾身真的看见姐姐站在池边……”

“妹妹,”我打断她,“你口口声声说看见我站在池边。可今日佛诞,花园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总该有人也看见了吧?”

我转身,看向廊下那群丫鬟婆子。

“谁看见了?站出来。”

鸦雀无声。

我又看向那几个小厮。

“你们呢?谁看见了?”

依旧无人应声。

“那就奇怪了。”我转回来,看着柳如烟,“妹妹落水的地方,离香案不过三丈。香案边上一直有婆子守着,来来往往的丫鬟更是络绎不绝。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只有妹妹一个人看见我站在池边?”

柳如烟嘴唇翕动,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萧景珩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他看着我,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色——不是厌恶,不是愤怒,而是……审视。

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清辞,”他沉声道,“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笑了,笑容比春风还轻,“夫君这话问得奇怪。不是妹妹说我推她吗?不是夫君要问罪吗?怎么反过来问我想怎样?”

萧景珩噎住。

我敛了笑,正色道:

“夫君,你我夫妻七年。七年里,我挨过你的骂,受过你的罚,被你禁过足,也被你冷落过。这些我都认,因为你是夫,我是妻,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本分。”

“但今日不同。今日妹妹指认我推她落水,这不是家务事,这是人命关天。若我不辩白,往后我就是个谋害妾室的毒妇,我娘家的名声也要跟着受损。”

“所以今日,我必须辩个明白。”

我看着萧景珩的眼睛,一字一字。

“要么,请宫正司立案,彻查此事。若我推了,我认罪伏法。若我没推,妹妹诬告嫡妻,按律当杖三十。”

“要么,”我顿了顿,“夫君自己拿出个章程来,让妹妹当众给我赔个不是,把这事揭过去。往后她还是她的二夫人,我还是我的正妻,井水不犯河水。”

萧景珩沉默了。

他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的脸白得像纸,眼眶红得像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那些所谓的证据——手上的推痕、池边的脚印——她心里清楚,经不起查。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良久,萧景珩开口。

“如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刀,“给夫人赔不是。”

柳如烟浑身一抖,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夫君……”

“我说,”萧景珩闭上眼睛,“给夫人赔不是。”

柳如烟愣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怨恨、不甘、恐惧,慢慢弯下膝盖,跪在我面前。

“姐姐……是妹妹眼花了……妹妹不该……不该乱说话……求姐姐……求姐姐原谅……”

她额头抵在青石板上,肩膀一抽一抽,哭得像死了亲娘。

我低头看着她。

前世她害我失了宠、没了孩子、丢了性命,死后还要被弃尸巷子,赤身裸体供人围观。

这一跪,太轻了。

但我还是伸手,虚扶了一把。

“妹妹快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

柳如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的愕然。

我朝她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走了。

身后,萧景珩的声音追过来。

“清辞。”

我停下,没回头。

“……今日之事,是我……”

“夫君不必解释。”我打断他,“夫君信谁,不信谁,是夫君的事。我只求夫君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若再有下次,”我转过头,看着他,“我不会再站在廊下。”

萧景珩愣住了。

我继续往前走,穿过花园,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关上门的瞬间,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丫鬟小月跑过来,眼圈红红的。

“夫人,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那二夫人也太坏了,明明自己掉进去的,偏要诬陷您……”

“我没事。”我拍拍她的脸,“去给我沏壶茶,要热的。”

“哎。”

小月跑出去。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四月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想起方才柳如烟跪下那一刻,萧景珩脸上的表情。

那是心疼,是不忍,是想要伸手去扶、却又硬生生忍住的挣扎。

他爱她,爱到骨子里。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但那又怎样?

我关上了窗。

烛火跳了跳,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三长两短——是暗号。

我走过去,推开窗,那个黑衣人又翻进来。

“夫人,王爷有话。”

“说。”

“夫人今日所为,王爷都知道了。王爷说,夫人做得很好,让萧景珩自己打自己的脸,比宫正司立案更有用。”

我点点头。

“还有一事。”黑衣人顿了顿,“王爷让属下问夫人,夫人可有想过,离开萧府之后,去哪里?”

我看着窗外的月色,沉默片刻。

“告诉王爷,”我说,“前世他来晚了,这一世,我等他自己来接我。”

黑衣人深深看了我一眼,叩首,翻窗而去。

夜风灌进来,吹灭了灯。

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后钻出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

然后我笑了。

柳如烟,今日只是个开始。

你欠我的,咱们慢慢算。

4

中秋宫宴那日,月亮圆得像一面银盘,挂在太液池上空。

我坐在命妇席的末位,看着对面柳如烟穿着二品诰命的服制,挨着萧景珩,笑得眉眼弯弯。

进宫之前,萧景珩特意让人送了衣裳首饰来——石榴红的襦裙,赤金累丝的头面,说是让我在宴上别丢了萧府的脸。

我收下了,一样都没戴。

只穿了我平日里的月白襦裙,头上簪着一支玉钗,素得像来奔丧的。

萧景珩看见我时,眉头皱了皱,但什么都没说。柳如烟倒是笑了,笑得花枝乱颤,附在萧景珩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他也弯了弯嘴角。

我低头喝茶,只当没看见。

宴至半酣,太后娘娘兴致高了,让各府女眷献才艺。

有弹琴的,有作画的,有写诗的,热热闹闹闹了一个时辰。柳如烟也上去献了一首词,据说是萧景珩当年写给她的定情之作,字字珠玑,情真意切,念得满座女眷眼眶泛红。

“萧相真是痴情之人啊。”有夫人感叹。

“可不是,听说当年为了寻这位柳姑娘,萧相踏遍了半个大周。”

“这才叫有情人终成眷属。”

柳如烟站在殿中央,低着头,羞红了脸。萧景珩坐在席上,嘴角噙着笑,目光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太后娘娘也笑了。

“这词确实写得好。萧相,是你何时所作?”

萧景珩起身行礼。

“回太后,是臣元平三年春所作。彼时臣与如烟初遇,惊为天人,归来后夜不能寐,遂作此词。”

“元平三年春?”太后点点头,“那距今已有七八年了,难得这般情深义重。”

柳如烟福身,声音娇软。

“臣妇蒲柳之姿,能得夫君如此厚爱,是三生有幸。”

殿中响起一片赞叹声。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娘娘,”我走到殿中央,在柳如烟身边站定,“臣妇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妹妹。”

满座皆静。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眉头皱起,正要开口,上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说。”

是摄政王裴无寂。

他坐在太后身侧,玄色锦袍,玉冠束发,手里捏着一只酒杯,目光淡淡地落在我身上。

我朝他福了福身,转向柳如烟。

“妹妹方才念的那首词,可敢再念一遍?”

柳如烟脸色微变。

“姐……姐姐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只是觉得那词写得实在好,想再听一遍。怎么,妹妹不肯?”

柳如烟咬了咬唇,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沉声道:“清辞,不要胡闹。”

“臣妇没有胡闹。”我看着他,“臣妇只是觉得奇怪。那首词里有一句,‘南山有木,木枝相依’。这句典出何处,夫君可知?”

萧景珩愣了愣。

“南山有木,木枝相依……”他皱了皱眉,“这是……《诗经》里的?”

“不是。”我摇头,“《诗经》里没有这一句。”

“那是……”

“是《南山集》里的。”我替他说了,“《南山集》第十六卷,《青崖山居记》中的一句。原句是‘南山有木,木枝相依;北山有石,石棱相击’。”

萧景珩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柳如烟的脸,白了。

我转向她,笑了笑。

“妹妹,我说的可对?”

柳如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妹妹既然能背夫君的词,想必也读过《南山集》?”我往前走了一步,“那妹妹可知道,《南山集》是哪一年成书的?”

柳如烟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桌案。

“是……是哪一年……”

“元平六年。”我替她答了,“《南山集》成书于元平六年秋,由沈阁老整理平生所作诗文,汇集成册。而夫君这首词,作于元平三年春。”

我看向萧景珩。

“夫君写这首词的时候,《南山集》还没成书。那敢问夫君,你是如何提前三年,知道了三年后才成书的书里,有一句‘南山有木,木枝相依’?”

满殿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萧景珩站在那里,脸色灰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柳如烟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这不可能……”她终于挤出几个字,“那词……那词明明是夫君写给我的……明明是他亲手写的……”

“是啊,”我点点头,“是他亲手写的。可问题是,他怎么知道三年后才成书的书里,会有这一句?”

我转向萧景珩。

“除非,夫君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看过《南山集》了。可元平三年,《南山集》还没成书。夫君从哪儿看的呢?”

萧景珩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上首传来一声轻笑。

是裴无寂。

他放下酒杯,看着萧景珩,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相,本王也很好奇。你是从何处,提前三年看到了本王岳父的《南山集》?”

本王岳父。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在殿中。

萧景珩猛地抬头,看着我,眼中满是惊骇。

“岳父”?

摄政王的岳父,是沈阁老。

那沈阁老的女儿……

我站在殿中央,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

《南山集》。

“娘娘,”我转身,面向太后,“臣妇有一事,今日不得不说。”

太后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说。”

“这卷《南山集》,是家父留给臣妇的认亲信物。家父一生只育有两女,嫡长女沈清霜,嫡次女沈清辞。元平六年,家父病重,托人将《南山集》交与臣妇,并附书信一封,言明此书乃沈家嫡女身份之凭证。”

我顿了顿。

“臣妇自幼熟读此书,倒背如流。方才妹妹念的那首词里,那句‘南山有木,木枝相依’,正是出自此书第十六卷。可夫君作此词时,此书尚未成书。”

我看着萧景珩,一字一字。

“夫君,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萧景珩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柳如烟已经软倒在地,浑身发抖。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有趣。”

裴无寂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我身侧。

“本王记得,”他看着萧景珩,慢悠悠地说,“当年沈阁老寻女,曾言明,《南山集》乃其亲手所著,天下无人能背全篇。若有女子能当众背诵全文,便是他失散多年的嫡女。”

他转向我。

“沈姑娘,可愿一试?”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温柔的光。

前世他替我收了尸,今生他站在我身侧,把这江山捧到我脚下。

我笑了笑,开口。

“南山有木,木枝相依。北山有石,石棱相击。木生于土,石出于山。土覆山巅,山承石坚……”

我背得很慢,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满殿的人听着,从惊讶到震撼,从震撼到麻木。

没人出声。

没人敢出声。

背到第十七卷时,柳如烟终于撑不住了,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萧景珩没看她。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神色,从惊骇变成复杂,从复杂变成……

后悔。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眼底深处的光。

那是前世今生,他从未给过我的东西。

可我只觉得可笑。

“够了。”

裴无寂抬手,打断我。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沈姑娘,本王替你做证。从今日起,天下人都会知道,你才是沈阁老的嫡女。”

他转身,看向太后。

“母后,儿臣请旨,册封沈氏清辞为一品诰命,以正其名。”

太后点了点头。

“准。”

殿中响起一片道贺声。

我站在那声音里,看着裴无寂,看着他朝我伸出手。

“沈姑娘,随本王入席?”

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看着那双前世替我报了仇的手,慢慢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

暖得像那年栖霞山的山洞里,我替他包扎伤口时,他昏迷中握住我的手。

原来从那一刻起,他就没松开过。

5

宫宴散后,月亮还挂在西天。

我站在太液池边,等着摄政王的马车。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荷香,吹得我裙摆轻轻飘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清辞。”

萧景珩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刀,再没有从前那种清润矜贵。

我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眶微红,嘴唇紧抿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站在三步开外,想往前走,又不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萧相有事?”我的声音很淡。

他愣了一下。

萧相。

从前他让我叫他夫君,叫了七年。后来他不让我叫了,说我恶心。再后来我什么都不叫,他也无所谓。

可现在,我喊他萧相,他反倒像被人剜了心。

“清辞,”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你……你听我说……”

“说什么?”我打断他,“说那首词是柳如烟让你写的?说你不知道《南山集》的事?说你也是被骗的?”

萧景珩张了张嘴。

“清辞,我……我真的不知道。如烟她……她说那词是她自己写的,说她自幼熟读诗书,我信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从《南山集》里抄来的,更不知道《南山集》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所以呢?”

他愣住了。

“所以什么?”

“所以你现在想怎样?”我看着他的眼睛,“跑来跟我说你不知道,说你是被骗的,然后呢?想让我原谅你?想让我回去继续给你当正妻?还是想让我帮你把那封平妻婚书撕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景珩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清辞,我……”

“萧景珩,”我打断他,声音比夜风还凉,“你还记得七年前,你怎么跟我说的吗?”

他愣住。

“那年你跪在沈府门口,求我嫁给你。你说你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若能娶我为妻,必当倾尽所有,护我一生周全。你说你此生只爱我一人,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

“这些话,你都还记得吗?”

萧景珩的眼眶红了。

“记得……我都记得……”

“记得就好。”我笑了笑,“那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灌我喝堕胎药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浑身一颤。

“你说我不配生你的孩子。你说如烟才是你心尖上的人,我这种冒牌货,活该断子绝孙。你说等我死了,你要把如烟扶正,让她生的孩子继承你萧家香火。”

“清辞……”他的声音抖得厉害,“那是我……是我当时糊涂……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

“你糊涂了三年。”我打断他,“从柳如烟进门那天起,到她诬陷我推她落水,到你当着满府的人骂我是毒妇,到你亲手把平妻婚书送到她手里——你糊涂了整整三年。”

萧景珩的眼泪落下来。

月光下,那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我看着他哭,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前世我死的时候,他也哭过吗?

大概没有。

那时候他正忙着和柳如烟洞房花烛,哪里有空哭一个死了的正妻。

“清辞,”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抓住我的裙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只爱你一个人,我把如烟休了,我把她赶出去,我……”

“把她休了?”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景珩,你是不是忘了,你娶她的时候,用的是平妻之礼。按大周律,平妻也是妻,不是妾。你想休她,得去衙门立案,得请三堂会审,得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犯了七出之条。”

我顿了顿。

“你舍得?”

萧景珩愣住了。

“你舍得把她送上公堂?舍得让那些衙役审她、拷问她、扒了她的衣裳打板子?舍得让她身败名裂,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个冒牌货、是个骗子?”

他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他攥着我裙摆的手指。

“萧景珩,你舍不得。”

他的手指僵在那里,像五根枯死的树枝。

“你爱的从来就不是我,”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从前你爱柳如烟,因为她是你心里的白月光,因为你求而不得,因为你把她想得太完美。后来你发现她是假的,你又跑来求我,因为你后悔了,因为你发现我才是真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笑了笑,“我也是个人。”

他浑身一震。

“我有心,会疼。有眼睛,会看。有脑子,会想。不是你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物件。”

“七年前你说爱我,我信了。三年前你打我骂我,我忍了。今天你跑来跪着求我,我看着只觉得可笑。”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什么?”萧景珩抬头。

“和离书。”

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早就写好了,就等着今天。”我把和离书递到他面前,“萧相,签了吧。”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签?”我笑了,“也行。那我就去衙门递状子,告你宠妾灭妻、告你虐待正妻、告你纵容妾室诬陷嫡妻。到时候三堂会审,咱们把那些陈年旧账都翻出来,好好算一算。”

萧景珩猛地抬头。

“清辞,你非要这样吗?”

“我非要怎样?”我看着他,“萧景珩,那天在杨柳巷,你让人把我扔在巷子里,赤身裸体,任人围观。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非要这样吗?”

他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萧景珩,你信不信有前世今生?”

他的眼睛睁得老大,像见了鬼。

我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签了吧。别让我等太久。”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月光从云层后钻出来,把太液池照得波光粼粼。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摄政王的马车到了。

萧景珩终于抬起手,接过那张和离书。

他的手抖得厉害,毛笔拿了几次都掉下来。最后他终于稳住,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萧景珩。

三个字,像三把刀。

他把和离书递还给我,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清辞,我……”

“萧相,”我接过和离书,收入袖中,“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我转身,向马车走去。

“清辞!”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清辞,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像落叶一样飘远。

我走到马车前,车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

修长,有力,温暖。

是裴无寂。

我握住那只手,踏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我看见萧景珩还跪在原地,月光把他照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尊被人遗弃的石像。

“看什么?”裴无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着他。

车内的烛火照着他的脸,眉眼温柔,唇角带着一丝笑意。

“看你。”我说。

他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嘴这么甜,是不是有事求我?”

“没有。”我靠在他肩上,“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前世我来不及看,他就走了。

今生我要看个够。

马车辘辘向前,驶出宫门,驶过长街,驶向摄政王府。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原来被爱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6

一年后。

摄政王府,正堂。

我站在铜镜前,任宫女们替我整理命妇服制。大红色翟衣,金线绣的翟鸟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胸口,展翅欲飞。九翟四凤的花钗冠压在发髻上,沉甸甸的,压得我脖子微微发酸。

“夫人,您真美。”小月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奴婢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一品诰命服制。”

我笑了笑,没说话。

门外传来通禀声。

“王爷到。”

我转过身,就看见裴无寂大步走进来。他也是一身朝服,玄色衮龙袍,金冠束发,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好了吗?”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很好看。”

“王爷也很俊。”我替他理了理衣襟,“今日朝贺的人多吗?”

“多。”他握住我的手,“三品以上命妇都到了,还有一些外命妇。你若是紧张,就让她们跪远些。”

我笑了。

“我不紧张。”

他看着我,眼底有光一闪。

“我知道。”他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吻,“走吧,本王陪你。”

承乾宫,正殿。

我和裴无寂并肩坐在上首,接受命妇朝贺。

一排又一排的命妇跪下去,叩首,起身,退下。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珠光宝气的,有素净淡雅的。她们跪下去的时候,目光都会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好奇,带着审视,带着或多或少的敬畏。

我端坐着,面带微笑,一一受礼。

直到那一排人跪下去的时候。

跪在最后排的,是个穿着绿色官袍的男子。九品小吏的服制,青色补子上绣着鹌鹑,灰扑扑的,和前排那些穿红着紫的命妇比起来,寒酸得像只落汤鸡。

可他抬起头的那一瞬,我认出了他。

萧景珩。

一年不见,他老了十岁不止。

原本乌黑的鬓角添了白发,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原本清润如玉的脸庞变得灰败干枯,像一棵被虫蛀空的老树。眼睛里的光也散了,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死灰色。

他跪在那里,仰头看着我,嘴唇翕动着,眼眶慢慢红了。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前世亲手杀我、今生跪在我脚下的男人。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起。”身边的礼官高声唱道。

萧景珩没动。

他依旧跪在那里,仰着头,直直地看着我,像要把我刻进眼睛里。

“起。”礼官又唱了一声。

他还是没动。

周围的命妇开始窃窃私语,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幸灾乐祸的。

“那是谁?”

“不知道,九品小吏,怎会混进命妇朝贺的队伍里?”

“看着不像好人,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上头那位,真不要脸。”

萧景珩的脸红了红,又白了白,终于低下头,站起身,随着队伍往外退。

退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悔恨,有祈求,有绝望,有最后一丝不甘的火焰。

我只当没看见。

“夫人,”身侧传来裴无寂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要让他回来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像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让他回来做什么?”我说。

“随你。”他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你若想看他跪着哭,就让他回来跪着哭。你若想听他求饶,就让他回来求饶。你若想……”

“王爷,”我打断他,笑了笑,“我想握紧你的手。”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他反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握紧些。”

朝贺结束,已是午后。

我和裴无寂并肩走出承乾宫,准备回府。刚走到宫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石阶下。

是萧景珩。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在青石板上,浑身发抖。

“臣萧景珩,叩见摄政王,叩见夫人。”

裴无寂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萧景珩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

满脸都是泪。

“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夫人,臣……臣知道错了……臣求您……求您给臣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

“什么机会?”

“臣……”他嘴唇哆嗦着,“臣想……想求夫人原谅……臣当年……当年对不住夫人……臣猪油蒙了心……臣被柳如烟那贱人骗了……臣……”

“柳如烟呢?”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她……她被判流放三千里,发配西北……”

“还没走?”

“还……还在京中大牢,下个月就要押解出京……”

我点点头。

“那你来求我做什么?”

萧景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若是来求我原谅,”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原谅你了。”

他愣住了。

“你若是来求我忘了从前的事,”我继续说,“我忘了。”

他还是愣着。

“你若是来求我回去,”我笑了笑,“那不可能。”

萧景珩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清辞……”他往前爬了一步,伸手想抓我的裙摆,却被侍卫拦住,“清辞,我求求你,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愿意休了柳如烟,我愿意把她千刀万剐,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肯回来……”

“萧景珩,”我打断他,“你还记得那天在杨柳巷,你说过什么吗?”

他浑身一颤。

“你说,‘这就是骗我的下场’。”

我一字一字,重复着前世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还记得吗?”

萧景珩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

“我记得……我记得……清辞,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错了?”我笑了,“你错在哪里?”

他张了张嘴。

“错在不该杀我?错在不该把我扔在巷子里?错在不该宠妾灭妻?错在不该相信柳如烟?”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萧景珩,你不是错在这些上。”

他愣住。

“你错在,”我一字一字,“从来就没爱过我。”

他的眼睛睁得老大,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七年前你娶我,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柳如烟。后来你发现我不是她,你就恨我,恨我骗了你,恨我占了她的位置。再后来你发现她才是假的,你又跑来求我,因为你后悔了,因为你发现我才是真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我也是个人,我有心。你爱不爱我,我心里清楚。”

“从前你不爱我,我不怪你。后来你假装爱我,我只觉得可笑。现在你跑来跪着求我,我看着只觉得可怜。”

我转过身,握住裴无寂的手。

“萧景珩,你我缘分已尽。从今往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我抬脚,往前走。

“清辞!”萧景珩在身后嘶吼,“清辞,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我没回头。

裴无寂握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萧景珩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不回头看看?”裴无寂问。

“不看。”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前方,笑了笑,“我要看的,一直都在身边。”

裴无寂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眉眼温柔。

“夫人今日嘴真甜。”

“王爷不喜欢?”

“喜欢。”他握紧我的手,“喜欢得紧。”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7

萧景珩拦驾那日,是冬月十九。

天冷得出奇,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长街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厚。我的马车从摄政王府出来,准备进宫给太后请安,刚拐过街角,车夫就猛地一勒缰绳。

“夫人,有人拦路。”

车帘掀开一条缝,小月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夫人,是……是萧大人。”

我没动。

车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锈蚀的铁器在石头上磨。

“罪臣萧景珩,求见夫人。”

我沉默片刻,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长街尽头,萧景珩跪在雪地里。

他穿着单薄的囚衣,没有披风,没有斗篷,连靴子都没穿,光着脚跪在雪里。膝盖周围的雪已经化成了冰水,洇湿了一大片。

头发披散着,乱得像一蓬枯草。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清辞……”

他想往前爬,却被身后的两个禁军死死按住。他挣扎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雪地里扑腾。

“清辞……清辞我求求你……让我见你一面……让我跟你说句话……”

我站在马车前,低头看着他。

“萧大人,你想说什么?”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清辞……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萧大人,”我打断他,“这话你去年就说过了。”

他愣住了。

“去年中秋宫宴,你跪在太液池边,哭着求我原谅。去年命妇朝贺,你跪在承乾宫门口,哭着求我回去。后来你又去了摄政王府三次,每次都是哭着来,哭着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

“萧大人,你哭了一年了,不累吗?”

萧景珩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雪地里。

“清辞……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你肯原谅我……只要你肯看我一眼……”

“我原谅你了。”我说。

他愣住了。

“去年就原谅你了。”

他还是愣着。

“可原谅你,不代表我要回去。”我继续说,“原谅你,不代表我要忘了从前的事。原谅你,不代表我要把你从囚车里放出来,让你继续当你的宰相。”

萧景珩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清辞……你……你就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笑了。

“萧景珩,那年你灌我喝堕胎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狠心?那年你把我关进柴房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狠心?那年你让人把我赤身裸体扔在杨柳巷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狠心?”

萧景珩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大人,”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你 valor 那日弃我尸于杨柳巷时,可曾想过今日?”

他的眼睛睁得老大,像见了鬼。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站起身,退后一步。

“萧景珩,你我之间的账,今日该清一清了。”

我转身,对着街角点了点头。

马蹄声响起,一队黑甲骑兵从巷子里冲出来,为首的正是裴无寂。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冷吗?”

“不冷。”

他点点头,看向跪在雪地里的萧景珩。

“萧景珩,你可知罪?”

萧景珩抬起头,看着裴无寂,眼睛里满是绝望。

“罪臣……知罪……”

“知罪就好。”裴无寂抬手,“来人,呈上来。”

一个禁军捧着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放着一叠厚厚的卷宗。

“这是你当年为了替柳如烟遮掩杀人罪行,栽赃给沈清辞的证据。”裴无寂拿起最上面的一页,“元平五年秋,城外李家村灭门案,你收买证人,指认沈清辞与凶手私通,害她被禁足半年。”

他又拿起一页。

“元平六年春,柳如烟的贴身丫鬟意外身亡,你让人在沈清辞房里搜出毒药,害她被杖责二十,卧床三月。”

再拿起一页。

“元平七年冬,柳如烟与人私通怀孕,你让太医伪造脉案,诬陷沈清辞与人通奸,逼她写下休书。她不从,你便灌她毒酒,弃尸杨柳巷。”

萧景珩的脸,已经白得像雪。

他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些,”裴无寂把卷宗扔在他面前,“都是你亲手签押的证词、你亲笔写的密信、你亲自收买的证人。萧景珩,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景珩低下头,看着那些卷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洇开了墨迹。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清辞……”

“别叫我。”我打断他。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绫,雪白的,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萧景珩,”我走上前,把白绫放在他面前,“这是御赐的白绫。”

他愣住了。

“圣旨昨日已下,”我看着他的眼睛,“萧景珩,欺君之罪,当赐死。看在曾经夫妻一场的份上,我替你求了这道白绫。你自己了断吧。”

萧景珩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低头看着那卷白绫,伸出颤抖的手,摸了一下。

软的,滑的,凉的。

像那夜他灌我喝的毒酒。

“清辞……”他抬起头,泪流满面,“你……你真的要我死?”

我没说话。

“清辞……我求求你……饶我一命……我愿意做牛做马……我愿意给你当奴才……我……”

“萧景珩,”我打断他,“那年我跪在地上求你,饶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命。你怎么说的?”

他愣住了。

“你说,‘你不配’。”

我一字一字。

“今日,我也送你这句话。”

萧景珩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双手捧着那卷白绫,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良久,他终于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街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把白绫甩上枝头,系成一个圈。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悔恨,有绝望,有祈求,还有最后一丝不甘的光。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收回目光,把头伸进白绫圈里,闭上眼睛,踢开了脚下的石头。

雪地里,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静止了。

长街上,静得像坟场。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咽着,像哭。

我转过身,握住裴无寂的手。

“走吧。”

他看着我,眼底有光一闪。

“不回头看看?”

“不看。”

他握紧我的手,带着我走向马车。

身后,萧景珩的尸体挂在老槐树上,在风里晃来晃去。

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很快就把他盖成了白色。

我坐在马车里,靠着裴无寂的肩膀,闭上眼睛。

“冷吗?”他问。

“不冷。”

他把我揽进怀里,用斗篷裹住我。

“睡一会儿吧,”他说,“到家我叫你。”

我点点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我看见那年栖霞山的山洞,看见浑身是血的裴无寂躺在我怀里,看见他握住我的手,说“等我回来接你”。

然后我看见前世的我,赤身裸体躺在杨柳巷,魂魄飘在半空,看着他踏破长街,说“本王的人,你也敢动”。

再然后,我看见今生的我,站在他身边,看着萧景珩的尸体挂在树上。

我睁开眼睛。

“怎么了?”裴无寂低头看我。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这才是骗我的下场。”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眉眼温柔。

“夫人说得对。”他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吻,“这才是骗你的下场。”

8

萧景珩死后的第七日,柳如烟被判流放西北。

刑部的公文送到摄政王府时,我正坐在窗前绣一条帕子。裴无寂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看什么?”我没抬头。

“看你。”他答得理直气壮,“本王看自己的夫人,不行吗?”

我笑了,放下针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公文上怎么说?”

“柳如烟,谋害嫡女、欺君罔上、诬陷正妻,数罪并罚,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赦。”他把公文递给我,“明日一早押解出京。”

我接过公文,看了一眼。

柳如烟三个字,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盖着刑部的大印。

“想去送送吗?”裴无寂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像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王爷想让我去?”

“不是我想让你去,”他握住我的手,“是你想不想去。你若想去,本王陪你去。你若不想去,咱们就在府里喝茶赏花。”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

翌日清晨,城门口。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很重,远处的城墙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押解的队伍从大牢出发,沿着长街向城门走来。柳如烟走在队伍中间,穿着灰色的囚衣,披头散发,脚上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得像两口枯井。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出淡淡的血丝。

押解的差役嫌她走得慢,时不时推她一把,骂骂咧咧的。

“快走!磨蹭什么!”

柳如烟踉跄着往前冲几步,差点摔倒。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差役一鞭子抽在背上。

“啊——”她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差役还要再抽,忽然看见了什么,手僵在半空。

柳如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站在城门洞里的我。

我穿着月白色的斗篷,站在雾气里,身后是摄政王府的马车。裴无寂站在我身边,玄色大氅,玉冠束发,目光淡淡地落在柳如烟身上。

柳如烟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挣扎着爬起来,拖着镣铐向我冲来。差役想拦,被裴无寂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扑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发抖。

“夫人……夫人救救我……夫人救救我……”

我低头看着她。

“救你?”

“夫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我不该骗萧景珩……不该冒充沈家嫡女……不该陷害夫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柳如烟,”我打断她,“你知道萧景珩怎么死的吗?”

她愣住了。

“他是被我赐死的。”我一字一字,“御赐白绫,他自己吊死在街边的老槐树上。”

柳如烟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你杀了他……”

“不是我杀的,”我摇摇头,“是他自己找死。”

柳如烟愣在那里,眼泪还在流,眼睛里却没了光。

“你……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笑了。

“柳如烟,那年你让萧景珩灌我喝堕胎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狠心?那年你让人把我关进柴房三天三夜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狠心?那年你让人把我赤身裸体扔在杨柳巷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狠心?”

柳如烟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如烟,”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我之间的账,今日也该清一清了。”

她从我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浑身一抖。

“你……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站起身,“你犯的罪,自有律法来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赦,这就是你的下场。”

我转身,握住裴无寂的手。

“走吧。”

“夫人!”柳如烟在身后尖叫,“夫人我求求你……饶我一命……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我……”

我没回头。

身后,她的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雾里。

马车辘辘向前,驶出城门,驶向城外的小山丘。

山丘上,有一座新立的墓碑。

萧景珩的墓。

我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石碑,上面刻着“萧景珩之墓”五个字,是裴无寂让人立的。

“为什么给他立碑?”我当时问。

“因为,”他说,“死了的人,就该有死了的样子。”

我笑了笑,没再问。

雾气渐渐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钻出来,照在墓碑上,照在那五个字上,照在我身上,暖暖的。

“想什么呢?”裴无寂走到我身边。

“想,”我看着远方,“想这一年,过得真快。”

他握住我的手。

“是啊,真快。”

一年前,我还是萧府里那个不受宠的正妻,被丈夫嫌弃,被妾室欺负,活得像个影子。

一年后,我站在这里,看着萧景珩的墓碑,看着柳如烟被押解出京,看着这万里江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我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温柔,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一整条银河。

“王爷,”我笑了,“这话该我问你。”

“问我什么?”

“后悔娶我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后悔。”他说。

我愣了愣。

“后悔娶晚了。”他把我揽进怀里,“应该早点娶的。七年前就该娶的。”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王爷,”我轻声说,“前世你来晚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今生,”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可能让我护你长久?”

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好。”他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吻,“让你护我长久。”

我笑了,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身后,是萧景珩的墓碑,是柳如烟远去的方向,是那些陈年旧事,是前世今生的恩恩怨怨。

身前,是万里江山,是阳光正好,是裴无寂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笑着看我。

“走吧,”他说,“回家。”

“好。”

我们转身,向山下走去。

马车在路口等着,车夫掀开车帘,我上了车,裴无寂跟在后面。

车帘落下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

萧景珩的墓碑立在山上,小小的一块,在阳光下显得孤独又凄凉。

柳如烟押解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车辙,蜿蜒向远方。

我收回目光,靠在裴无寂肩上。

“看什么呢?”他问。

“看,”我说,“看那些回不去的从前。”

他握紧我的手。

“别看了,”他说,“往后有我。”

我笑了笑,闭上眼睛。

马车辘辘向前,驶向摄政王府,驶向那个属于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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