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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娇女之食香满园(农家娇女之食香满园小说)

alicucu 2026-04-01 14:12 3 浏览

中国人的种树精神,早已刻在了DNA里

“阿妩,你听说了没?谢珩要成亲了,娶的不是你!”

春日宴的游廊转角,手帕交林薇儿攥着我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扎得我耳膜生疼。远处湖心亭里,一群华服少年正众星捧月般围着谢珩,他玉冠锦袍,依旧是京城最耀眼的那个。他身侧,依偎着一个荆钗布裙、笑容清澈的陌生女子,与这满园锦绣格格不入。

我指尖冰凉,面上却扯出一点笑:“薇儿,慎言。谢小侯爷的婚事,岂是你我能置喙的?”

“可你们是打小定的亲!全京城谁不知道镇国公府的沈大小姐沈妩,是未来的定北侯夫人?”林薇儿又急又气,“那女人什么来路?一个乡下教书匠的女儿,也配?”

我望着谢珩温柔地为那女子拂去肩头落花的侧影,心一点点沉到冰窟里。他从未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

“配不配,”我听见自己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他说的才算数。”

话音未落,谢珩似有所感,抬眼望来。视线相撞,他眸中那点因旁人而生的暖意,瞬间冷却,化作熟悉的、带着几分不耐的疏离。

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便揽着那女子的肩,转身离开了亭子,再未回头。

退婚

三日后,定北侯府的退婚书,连同当年定亲的信物——一枚双鱼比目玉佩,被管家恭敬又疏离地送回了镇国公府。

我父亲,戎马半生的镇国公沈泓,当场砸了最心爱的紫砂壶。

“谢珩小儿!安敢如此辱我沈家!安敢如此辱我阿妩!”父亲暴怒的声音震得房梁都在颤。母亲搂着我默默垂泪,哥哥沈翊拳头捏得咯咯响,就要冲出去找谢珩拼命。

“父亲,母亲,哥哥。”我出声,拦住了沈翊。走上前,从漆盘里拿起那枚冰凉剔透的玉佩。鱼儿成双,本是佳偶天成的好意头,此刻却像个笑话。“婚事乃结两姓之好,既已离心,强求无益。这婚,”我顿了顿,清晰地说道,“退了便退了吧。”

满堂寂静。父母兄长的眼里,满是痛心和难以置信。

他们不明白,那个从小被娇宠着长大、明媚骄傲得如同小太阳般的沈妩,为何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等奇耻大辱。

我只是不想再看他们为我担忧,为我蒙羞。谢珩的心不在我这儿,从他第一次见到苏月娘——那个乡下教书匠的女儿,在他遇袭时“碰巧”救了他一命开始,我就知道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京城每个角落。曾经羡煞旁人的金童玉女,以这样一种难堪的方式收场。我被弃如敝履,谢珩则成了“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惜忤逆长辈也要追求真爱的情圣。而苏月娘,那个原本卑微如尘土的女子,一跃成为京城最令人好奇的谈资,一段传奇的开端。

无人知晓,退婚书抵达的前一夜,谢珩曾私下见过我。

在镇国公府后园那株老梅树下,月色凄清。他眉宇间带着不容错辨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不容置喙的决绝。

“阿妩,我知道对不起你。这些年,你待我的心意,我并非全然不知。”他声音低沉,目光却飘向远处,仿佛在看着某个不在眼前的人,“可月娘她……不一样。她单纯,善良,像山间的清泉,不染尘埃。和她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而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侯府世子。婚约是长辈所定,于我而言是枷锁,于你亦是不公。放手吧,对你我都好。”

我静静听着,心口那片荒芜之地,连痛感都变得麻木。

“枷锁?不公?”我轻轻重复,抬眼看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旧日情分,“谢珩,我们相识十五年,定亲十载。在你眼里,就只是枷锁?”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下颌线绷紧:“阿妩,你很好,是这京城最耀眼的明珠。但你太明亮,太要强,一切都太……完美无缺。像供奉在殿堂里的玉像,让人不敢亲近,生怕碰碎了。而月娘,她需要我,依赖我,让我觉得被需要。这是你永远无法给我的。”

原来,我的家世、才学、容貌,乃至对他十几年如一日的倾慕,在他眼里,都成了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完美无缺”。而那个“需要他拯救”的柔弱女子,反而成了照亮他生命的火花。

多么……讽刺。

我忽然觉得很累,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既然你意已决,我无话可说。”我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明日,我会让父亲接下退婚书。从今往后,你我嫁娶各不相干。只愿你,永不后悔今日选择。”

“阿妩……”他在身后唤我,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踏着冰冷的月色,离开了那株曾经承载过无数少女梦幻的老梅树。

梅花已谢,空余枯枝。

离京

退婚风波并未因我的“深明大义”而平息,反而在好事者的渲染下愈演愈烈。我被塑造成一个痴心错付、可怜可悲的怨女,而苏月娘则越发被传奇化,仿佛她是话本里拯救英雄于危难的仙女。

国公府门庭若市,有真心来安慰的,更多是来看笑话的。母亲气得病了一场,父亲告假不上朝,哥哥整日阴沉着脸。我知道,我成了沈家的耻辱,成了钉在家族荣光上的一根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日,我在父亲书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父亲,女儿想离开京城。”我伏地恳求。

“胡闹!你要去哪里?你一个女儿家,离了家,离了京城,如何自处?”父亲又惊又怒。

“去南边,去母亲的故籍,江州。”我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外祖家虽已无人,但老宅尚在,田产铺面也有几处。女儿想去打理。留在京城,每日都是是非,沈家颜面无光,女儿也……无法自处。求父亲成全!”

父亲看着我消瘦却倔强的脸庞,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眼眶骤然红了。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是为父无能,护不住你,让你受此大辱……”

“父亲,”我打断他,泪水终于滑落,“是女儿不孝,让家门蒙羞。但请相信女儿,离开不是逃避。沈家的女儿,即便跌倒了,也能自己爬起来。”

半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悄然驶出了镇国公府的角门,驶出了巍峨的京城城门。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薇儿。只给父母兄长留了一封长信。

马车颠簸,我掀开车帘回望。晨雾中,京城巨大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这里有过我全部的快乐、憧憬,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心碎。

但我沈妩,绝不就此沉沦。

新生

江州气候温润,水网密布,与北地的干燥肃杀截然不同。母亲的老宅位于城西,是个三进的院子,白墙黛瓦,略显陈旧,但还算整洁。外祖家早已败落,仅剩的几个老仆见到我,激动得老泪纵横。

我将伤感压在心底,开始着手整顿。

首先清点了手头的资产:城郊两百亩水田,收成尚可但佃户管理松散;城里一间绸缎庄,一间米铺,位置尚可但经营不善,勉强维持;外加母亲给我的一些体己银子和首饰。不算丰厚,但也绝非无立锥之地。

我换下绫罗绸缎,穿上寻常的棉布衣裙,摘下珠翠,以木钗绾发。跟着老仆认田地,看账本,学看气候,辨粮食品相。起初,佃户们见我一个年轻女子,又是京城来的,面上恭敬,眼里却透着不以为然和轻慢。我也不恼,只细细询问耕种细节,遇到的难处,一笔笔记下。

然后,我做了几件事:将租子降了半成,但要求精耕细作,我提供更好的粮种;修缮沟渠,购买水车;谁家确有难处,可预支部分钱粮,秋后从租子里扣。条件清晰,赏罚分明。

半年后,田地产量增了一成。佃户们看我的眼神,从轻慢变成了信服。

绸缎庄和米铺是更大的难题。掌柜欺我年轻不懂行,账目混乱,以次充好。我暗中观察月余,摸清门道,然后带着身契和账本,直接去了衙门。证据确凿,两个掌柜灰溜溜赔钱走人。我提拔了店里老实肯干的伙计做新掌柜,重新订立规矩,调整货品,绸缎庄引入时新花样的南绸和苏绣,米铺严把质量,足斤足两,还可送货上门。

又一年,铺子扭亏为盈,在江州渐渐有了口碑。

我不再是镇国公府养在深闺、只知风花雪月的大小姐沈妩。我是江州沈记的东家,一个需要为自己和手下几十口人生计负责的商人。双手因拨算盘、偶尔查看布匹粮食而磨出薄茧,皮肤也被江州的水汽和偶尔的奔波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但我的心,却一日日踏实起来。

夜里,我读书,看游记,甚至悄悄托人寻了些讲述海外风物、格物杂学的“闲书”。世界如此广阔,不止有后宅方寸之地,不止有儿女情长。谢珩和他那“山间清泉”,在我忙碌而充实的生活里,渐渐褪色成一个模糊而遥远的符号。偶尔想起,心口仍会微微一刺,但已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更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道将愈未愈的旧疤。

唯一与京城的联系,是每月与父母的通信。父亲的信越来越短,但语气欣慰。哥哥则会在信末偷偷告诉我,谢珩成亲了,排场不大,但谢珩坚持按正妻之礼迎娶苏月娘,又惹得老侯爷一阵气闷;又说苏月娘似乎不太适应侯府生活,闹了些笑话,但谢珩护得紧……

我看过,便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那些名字和消息,化为灰烬。

我的新生,不需要这些点缀。

偶遇

离开京城的第三个年头,我的生意已扩展至临州。这次是去临州查看新盘下的茶山,归途路过江州辖下著名的云栖寺,便顺道去上炷香,也为父母兄长祈福。

云栖寺香火鼎盛,我上完香,避开人流,信步往后山僻静的竹林走去。刚走近一片竹亭,便听到一阵熟悉的、让我瞬间血液微凝的笑语。

“夫君,你看这竹子,一节一节的,多像你书房里那支笔筒呀!”声音清脆娇憨,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月娘喜欢?回去我让人移几株到院子里。”男声低沉温柔,是刻进我骨子里的熟悉——谢珩。

我脚步顿住,隐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

竹亭里,谢珩依旧俊朗挺拔,只是眉宇间少了当年的张扬不羁,多了几分沉稳,看向身旁女子的目光,是能溺毙人的温柔。他身边,依偎着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女子,正是苏月娘。比起三年前春日宴上的荆钗布裙,她如今珠翠环绕,衣饰精美,但眉眼间那股“清澈单纯”的气息,似乎丝毫未因侯府的富贵而改变。她小腹微微隆起,显然已有身孕。

“夫君待我真好。”苏月娘巧笑嫣然,抚着肚子,“等宝宝出生,我们一家三口,再来这里还愿,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谢珩握住她的手,满眼宠溺。

好一幅伉俪情深、岁月静好的画面。我心底那点残余的波澜,彻底归于平静,甚至觉得有些……乏味。正欲悄然离开,却听苏月娘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夫君,我听说……这江州,好像是沈家妹妹当初离京后落脚的地方?我们……会不会碰上她呀?”

谢珩神色微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淡了些:“提她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人家只是好奇嘛。”苏月娘撅起嘴,晃了晃他的手臂,“都说沈家妹妹当年是京城第一美人,又才情出众,可惜与夫君有缘无分。我常想,若是我没出现,夫君与她,定然是神仙眷侣吧?是我……夺了别人的福分。”说着,眼圈竟微微红了。

谢珩立刻心疼了,揽住她的肩低声哄劝:“胡说什么。我与她,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婚约不过是长辈之意。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人。你才是我的福分。”

苏月娘破涕为笑,依偎进他怀里,眼波流转间,余光似有意无意,扫过我藏身的竹丛方向。然后,她用一种玩笑般的、带着几分天真残忍的口吻说道:

“夫君既然觉得对我有所亏欠,那……不如纳了沈家妹妹如何?给她个贵妾的名分,一来全了你们旧日情谊,二来,她那样心高气傲的人,落魄在外总是可怜,接回侯府,也算有个归宿。我不介意的,真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贵妾?归宿?好一个“不介意”!这番以退为进,这番“大方体贴”,简直是将我的尊严踩在脚底,还要碾上几下,彰显她的“善良”和“胜利”。

谢珩沉默了片刻。我能想象他脸上的表情,或许是挣扎,或许是怜悯,或许还有一丝被提醒后泛起的、属于男人的微妙虚荣——看,曾经高高在上的明珠,如今已沦落到需要我的妾室之位来“施舍归宿”了。

然后,我听见他用一种清晰、笃定、甚至带着几分斩断过往般的决然语气说道:

“月娘,莫要说笑,更莫要妄自菲薄。我谢珩此生,有你一人足矣。什么贵妾平妻,都及不上你分毫。沈妩……她自有她的路,与我已经,毫无干系了。”

毫无干系。

四个字,为我那荒唐的十五年,做了最后的注脚。

心湖最后一丝涟漪,也彻底消散。我甚至感到一阵轻松。看,这就是我曾倾心爱慕过的男人。他的爱情,他的“不一样”,原来如此浅薄,又如此自以为是。

我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裙,从竹林后坦然走出,径直朝着与他们相反的寺门方向走去。步履平稳,背影挺直。

“啊!”苏月娘似乎低低惊呼了一声。

谢珩的视线,骤然钉在了我的背影上。哪怕我没有回头,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

我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放缓脚步。走出寺门,登上等候的马车。

“东家,回城吗?”车夫问。

“嗯。”我靠回车壁,闭上眼睛,“回城。另外,给京里去信,将我们在临州的茶山产出,匀出三成,走海路,试着联系一下父亲旧部提及的南洋商人。”

“是。”

马车辘辘,将云栖寺,连同那令人作呕的偶遇,远远抛在身后。

波澜

云栖寺的偶遇,像一粒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便复归平静。我的生活依旧忙碌,生意在谨慎的拓展中稳步前行。南洋的线搭上了,茶叶和丝绸很受欢迎,虽然风险大,但利润也颇为可观。我名下渐渐有了“沈记”这个不大不小的商号招牌。

倒是京城,陆陆续续传来一些消息。

谢珩和苏月娘的孩子并未保住,据说苏月娘在寺中受了些惊吓(我听闻只觉可笑),回府后不久便小产了。谢珩大为光火,却查不出什么,只越发将苏月娘护得眼珠子似的。

老定北侯身体越发不好,侯府中馈原本该由世子夫人掌管,但苏月娘的出身和见识实在难当大任,闹出不少乱子,最后还是谢珩的姐姐,已出嫁的姑奶奶回来帮忙,才勉强稳住。为此,苏月娘没少在谢珩面前委屈垂泪,觉得大家瞧不起她。

谢珩在朝中,因着这桩婚事和这些年对苏月娘毫无原则的袒护,也颇受些非议。往日与他交好的世家子弟,有些也渐渐疏远了。毕竟,谁家没有姐妹?谢珩为了一个平民女子,如此折辱自幼定亲的沈家嫡女,行事太过凉薄,令人心寒。

这些消息,是哥哥沈翊在信里,带着些许快意告诉我的。我并不在意。谢珩过得好与不好,早已与我无关。只是偶尔想起苏月娘那句“纳她做个贵妾”,仍觉得像吞了只苍蝇般恶心。

日子如水般流过。第四年上,母亲来信,言语间满是担忧,说我年纪渐长,亲事不能再耽搁。江州可有合适人家?若不妥,还是回京,有父兄在,总能为我寻一门好亲事。

我回信婉拒。见识过“好亲事”的真相,我对嫁人一事兴致缺缺。如今我能掌控自己的生活,衣食无忧,内心充实,何必再跳入另一个牢笼,去伺候公婆丈夫,打理内宅,与人争风吃醋?至少现在,我是沈记的东家,我说了算。

然而,缘分有时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在一次江州商会的年宴上。我本不喜这类应酬,但作为沈记东家,有些场面不得不去。席间多是中年男子,见我一个年轻女子,虽表面客气,眼神却多少带着审视与轻视。我也不恼,只与相熟的几位掌柜谈些货品行情。

直到一个声音插入我们的谈话。

“沈东家对今年生丝价格的见解,倒是独到。”

我抬眼,见是一位身着靛蓝锦袍的年轻男子,相貌清俊,气质温润,眼神却透着商人的精明与沉稳。他举杯示意,笑容恰到好处。

“这位是‘锦盛行’的少东家,顾清辞顾公子。”旁边有人介绍。

锦盛行,东南沿海最大的海商之一,生意遍布南洋甚至更西。我早有耳闻,只是未曾得见。

“顾公子过奖,不过是些浅见。”我颔首回礼。

顾清辞很自然地加入讨论,他见识广博,对各地物产、海路风向、乃至番邦喜好都如数家珍,谈吐不俗,却无一般商贾的铜臭气。更难得的是,他与我交谈时,目光坦然,态度尊重,只将我当作一个平等的、可以交流生意经的同行。

那晚我们相谈甚欢,从生丝谈到瓷器,从海路风险谈到商会协作。临别时,他道:“与沈东家一席谈,获益匪浅。日后若有生意上的往来,还望不吝赐教。”

“顾公子客气,彼此彼此。”

此后,因着生意,与顾清辞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他行事稳妥,眼光精准,且极重信誉。我们合作过几批丝绸和茶叶的海外贸易,都很顺利。他欣赏我的果决和见识,我亦佩服他的魄力与格局。交往中,我得知他少年失怙,是母亲一手带大,撑起家业,因此对独立能干的女子颇为敬重。他亦未娶亲,家中虽有催促,但他坚持要寻一位心意相通、能并肩同行的伴侣。

不知不觉间,一种超越合作伙伴的默契与欣赏,在我与他之间悄然滋生。他会在我为货船延期焦虑时,送来准确的风讯分析;我会在他为母亲病症担忧时,递上寻来的南方偏方。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只有细水长流的关心与支撑。

第五年春天,顾清辞的母亲,顾老夫人特意从泉州老家来到江州,说是看看生意,实则想见见我。

那是一位慈眉善目却眼神清明的老太太,没有寻常贵妇的架子,拉着我的手,细细问了我的生意,我的过往,甚至直言不讳地问起了我与谢珩的那段旧事。

我没有隐瞒,平静简述,不怨不忿,只道缘分已尽。

顾老夫人听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叹道:“好孩子,委屈你了。那谢家小子,没福气。”她又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清辞都跟我说了。我这儿子,看着温和,主意却正。他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既心仪于你,我这儿,是千肯万肯的。只是不知,沈姑娘你意下如何?”

我看着老夫人诚恳的目光,想起顾清辞温润坚定的眼神,想起与他并肩商讨生意、面对风浪时的踏实与安心。心底那片因谢珩而冰封的角落,似乎在一点点回暖、松动。

“老夫人,”我微微红了脸,但语气郑重,“清辞他……很好。只是我……”

“我知道你的顾虑。”老夫人笑了,“你是怕嫁入顾家,便要困于后宅,失了现在的自在,是吧?我们顾家虽是商贾,却没那么多迂腐规矩。清辞他爹去得早,里外都是我一手操持。我从不觉得女子就该困在四方天里。你若愿意,嫁过来,家里的生意,你想管便管,想与他商量便商量,若想继续经营你的沈记,也随你。我们顾家,要的是能撑起半边天的媳妇,不是娇滴滴的花瓶。”

一番话,说得我眼眶微热。这尊重,这理解,是我在镇国公府锦衣玉食时都未曾真切感受过的,更是谢珩和他那“山间清泉”永远无法给予的。

我起身,对顾老夫人郑重一礼:“多谢老夫人厚爱。此事……还请容我与父母商议。”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老夫人笑得开怀。

消息传回京城,父亲起初对商贾之家有些微词,但听了我对顾清辞及其家风的详细描述,又派人仔细打探了顾家底细人品后,终是点了头。母亲则更关心顾清辞是否真心待我好,得知顾老夫人如此开明,也放下心来。

婚事定了下来,就在半年后。顾家尊重我的意愿,婚礼在江州办,兼顾京城和泉州两边的亲友。顾清辞亲自操持,事事以我的喜好为先。

我开始筹备嫁妆。沈记是我的心血,也是我的底气。我将大部分产业整合,作为我的陪嫁。顾清辞得知,握着我的手,无奈又宠溺地笑:“阿妩,你带着这般丰厚的嫁妆来,倒显得我聘礼单薄了。”

“我的,不就是你的?”我难得玩笑了一句。

他深深看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珍重:“不,阿妩,你的永远是你的。我们是夫妻,亦是伙伴。我会让你知道,你的选择,绝不会错。”

暗流

我与顾清辞的婚事,并未刻意张扬,但江州、京城、泉州,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京城那边反应各异。与我交好的,如林薇儿,来信字里行间都是欢喜,说我终于苦尽甘来,顾清辞她虽未见过,但听描述就比那谢珩强百倍。一些世家旧识,则多少有些讶异,讶异于我竟真的嫁了个商贾,但也仅此而已。毕竟五年过去,旧事早已淡去。

唯独定北侯府,一片诡异的平静。没有只言片语,仿佛从未相识。

我倒乐得清静,全心准备婚事。嫁衣是我亲自画了花样,选用最好的云锦,请了苏杭最好的绣娘,融合了南北绣法,一针一线,绣出凤凰于飞、锦绣繁华。每一针,都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顾清辞则忙着准备新房——他特地在江州风景最好的镜湖边,购置了一座精巧雅致的园林宅院,按我的喜好重新修缮布置。他说:“京城是你的伤心地,泉州你或许不惯,江州是你重新开始的地方,我们把家安在这里,往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日子在忙碌和期待中飞逝。直到婚期前半个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江州。

是谢珩。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昔日的意气风发被一种沉郁取代。他径直来到我的沈记总铺,当时我正与掌柜核对最后一批作为嫁妆运走的货品清单。

“沈……沈东家。”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声音有些沙哑。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伙计们虽不认识他,但看其气度衣着,也知非富即贵,又见他直直看着我,神情复杂,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放下账本,对掌柜点了点头,然后才看向他,神色平静无波:“谢世子,稀客。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疏离而客套的“谢世子”,让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路过江州,听闻你要成亲了。”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店内堆放的部分贴着喜字的箱笼,眼神刺痛了一下,“想来……道一声贺。”

“多谢。”我微微颔首,示意伙计上茶,语气依旧平淡,“若只是为此,贺意我已收到。谢世子公务繁忙,不敢多留。”

“阿妩!”他急急唤出旧称,上前一步,眼中翻涌着痛苦、悔恨,还有更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我们……非得如此生分吗?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住你,我混账!这五年,我没有一日不在后悔!月娘她……她并非你我想象那般单纯!她擅妒,多疑,用那些小意温柔绑着我,内宅弄得一团糟,父亲被她气得病情加重……我才知道,我错的有多离谱!”

我静静听着,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看,这就是他所谓的“不一样”,所谓的“山间清泉”。当幻梦的泡沫戳破,露出内里不堪的真实时,他才想起旧人的好?

“谢世子,”我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迟来了五年的忏悔与推诿,声音清晰而冰冷,“这些话,你不该对我说。你是定北侯世子,她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与我这个外人何干?至于后悔……”我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恨,只有彻底的淡漠,“大可不必。我从未后悔与你退婚,相反,我感激你当年的不娶之恩。若非如此,我怎能看清一些人,又怎能遇到真正值得托付的人,拥有如今的生活?”

“阿妩!”他像是被我的冷漠刺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失控,“你真的要嫁给他?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他懂你什么?他能给你什么?不过是看在你能帮他赚钱的份上!你醒醒吧,这世上,只有我最了解你,只有我……”

“谢珩!”我也动了怒,直呼其名,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他,“注意你的言辞!顾清辞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尊重我,理解我,视我为平等的伴侣,而非附属。这恰恰是你永远做不到的!至于铜臭?”我冷笑,“我沈妩如今靠自己双手挣饭吃,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比不得谢世子,靠着祖荫,却连内宅都理不清,还有闲心来对我这个‘外人’的婚事指手画脚!请回吧,谢世子,莫要失了侯府体面,也让我未来的夫家误会。”

我的话,句句如刀,扎得他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陌生和绝望。他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目光沉静、言辞锋利的女子,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会因为他的疏离而暗自神伤、因为他一句“毫无干系”而心碎离京的沈妩了。

“好……好……”他惨然笑着,喃喃道,“沈妩,你够狠。”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背影萧索。

我看着他消失在街角,对旁边目瞪口呆的掌柜和伙计淡淡道:“继续对账。”

心中,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谢珩今日的失态,不像是单纯的悔恨。以我对他的了解,他骄傲又自负,撞了南墙也未必回头。他最后那个眼神,让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大婚

婚期转眼即至。

镜湖畔的顾园张灯结彩,喜庆非凡。京城镇国公府、泉州顾家,两边的亲友来了不少。父亲虽未能亲至(朝中有要务),但兄长沈翊代表全家来了,还带来了父亲厚重的添妆和母亲殷切的叮嘱。顾老夫人坐镇主位,笑得合不拢嘴。

婚礼依着古礼,热闹而有序。我凤冠霞帔,握着红绸的一端,另一端在顾清辞手中。隔着盖头,我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坚定。耳边是喧天的锣鼓、宾客的欢笑、司仪高昂的唱礼声。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安稳。当司仪高喊“礼成,送入洞房”时,周围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我被簇拥着,走向精心布置的喜房。红袖和添香,我从沈家带来的贴身丫鬟,一左一右扶着我,喜滋滋地说着吉祥话。

喜房设在园子最幽静雅致的一处院落,廊下挂满了红绸灯笼,映得满院生辉。推开贴着双喜字的房门,室内红烛高烧,暖香融融,一派喜庆甜蜜。

我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坐下,微微松了口气。一整日的仪式下来,虽累,心中却被满满的期待和幸福充盈着。顾清辞还在外面敬酒,估计要晚些才能过来。

红袖和添香帮我取下沉重的凤冠,又端来些许点心让我垫垫。“小姐,不,夫人,您先歇歇,姑爷怕是还得一阵子呢。”

我点点头,正要让她们也下去歇会儿,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院婆子有些惊慌的声音:“哎,这位爷,您不能进去!这里是新房……”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又撞上。

一道高大的、带着浓重酒气的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直直堵在了内室入口。

红烛跃动的火光,映出来人熟悉而此刻却显得无比阴沉扭曲的面容——谢珩。

他显然喝了很多酒,眼睛布满血丝,锦袍有些凌乱,死死地盯着我,那目光混合着偏执、痛苦、不甘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

“谢珩!”我猛地站起,又惊又怒,“你来做什么?这里是顾家,是我的新房!请你出去!”

红袖和添香也吓得挡在我身前,声音发颤:“谢、谢世子,您快出去吧,不然我们叫人了!”

“叫人?”谢珩嗤笑一声,摇摇晃晃上前一步,目光像烙铁一样钉在我身上,完全无视了旁边的丫鬟,“沈妩,你当真要嫁给他?嫁给那个低贱的商贾?”

“放肆!”我气得浑身发抖,“顾清辞是我的夫君,是这天底下顶好的人!比你强过千倍万倍!你立刻给我出去,否则别怪我不顾旧日情面!”

“旧日情面?哈哈……”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声嘶哑难听,“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旧日情面?你都对我如此狠心了!” 他忽然激动起来,伸手想来抓我,“阿妩,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看到你穿着嫁衣嫁给别人,我这里……像被刀剜一样疼!”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休了苏月娘,我娶你,我用八抬大轿,用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你做我的世子妃!只求你别嫁给别人!”

“你疯了!” 我躲开他的手,又惊又怒,更是觉得无比荒谬和恶心,“谢珩,你看清楚!我今日已成顾家妇,与你早已是陌路!你的世子妃,我不稀罕!五年前不稀罕,现在更不稀罕!你滚!”

“我不滚!” 他低吼,眼睛红得吓人,竟是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红袖,又朝我逼近,“阿妩,你是我的!从小就是我的!你怎么能嫁给别人?我不允许!除非我死!”

他说着,竟真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啊!” 红袖和添香失声尖叫。

我也倒抽一口冷气,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竟偏执疯狂至此!

“谢珩,把刀放下!” 我强迫自己镇定,厉声呵斥,“你今日若敢在此行凶,不止你身败名裂,定北侯府百年基业也将毁于一旦!为了一个早已不属你的女人,赔上一切,值得吗?”

“没有你,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喃喃道,握着匕首的手在颤抖,眼神混乱,“阿妩,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不然,不然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生不能同衾,死同穴也好!”

他已是彻底失去了理智。我一边示意吓傻了的红袖悄悄往门口挪,去求救,一边大脑飞转,想着拖延之策。

“谢珩,你口口声声说后悔,说爱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逼我,在伤害我!” 我试图用话语稳住他,“五年前,你为了苏月娘当众退婚,让我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五年后,你在我大婚之日,持刀闯我喜房,毁我名节,这就是你的爱?”

他怔了一下,眼中疯狂稍褪,泛起痛苦:“我……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阿妩,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太迟了。” 我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从我走出镇国公府,决定靠自己站起来的那一刻起;从我在云栖寺,亲耳听到你对苏月娘说‘有你一人足矣’的那一刻起;从我遇见顾清辞,知道真正被尊重、被珍惜是何滋味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谢珩,放手吧,给自己,也给我,留最后一点体面。”

“体面……” 他重复着,像是被这个词刺痛,惨笑道,“我还有什么体面……阿妩,没有你,我什么都不要了……” 他手中的匕首,缓缓抬起,眼神重新变得决绝而疯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房门被更大的力气从外面猛地踹开!

一身大红喜服、同样带着酒气却眼神清明锐利的顾清辞,如疾风般冲了进来。他身后,是脸色铁青的沈翊,以及顾家几名手持棍棒、身手矫健的护卫。

谢珩闻声下意识回头。

电光火石间,顾清辞已疾步上前,一手精准地扣住谢珩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谢珩痛苦的闷哼,匕首“当啷”落地。

顾清辞反手一推,将谢珩狠狠掼倒在地,一只脚紧跟着踩在他的背上,将他死死制住。动作干脆利落,竟有几分武艺在身。

“谢珩!” 顾清辞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再无平日半分温润,只有凛冽的怒意和杀机,“谁给你的胆子,闯我喜房,惊我新娘?!”

沈翊也冲了过来,将我护在身后,双目喷火地瞪着地上的谢珩:“谢珩!你这个混账东西!五年前羞辱我妹妹还不够,今日还敢来此撒野!我杀了你!” 说着就要拔剑。

“兄长且慢。” 顾清辞抬手制止,他虽制着谢珩,目光却先关切地投向我,“阿妩,你没事吧?可曾受伤?”

我摇摇头,心还在狂跳,但看到他的瞬间,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我没事。”

顾清辞这才冷冷看向脚下狼狈挣扎的谢珩,语气森寒:“今日是我与阿妩大喜之日,不宜见血。但此事,绝不可能善了。沈兄,烦请你立刻派人,持我的名帖并写好事情经过,连夜送往本地知府衙门,以及……京城都察院!就说,定北侯世子谢珩,持凶器擅闯朝廷命官家眷新婚内宅,意图不轨,人赃并获!”

“不!不可以!” 谢珩闻言,剧烈挣扎起来,脸上血色尽褪,终于露出了恐惧。送往知府还好,若直送都察院,那就是直达天听的御状!他侯府世子再尊贵,行此等狂悖之事,也足以夺爵下狱!定北侯府就真的完了!

“顾清辞!你敢!” 谢珩嘶声喊道。

“你看我敢不敢。” 顾清辞脚下用力,碾得谢珩痛呼一声,“我顾家虽为商贾,却也懂得律法,懂得保护妻儿!你欺我妻子,便是与我顾清辞,与我整个顾家为敌!莫说你一个世子,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今日也别想全身而退!”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护短的狠劲。我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与平日温文尔雅的样子判若两人,却让我心头滚烫,无比安心。

沈翊立刻道:“好!我亲自去写状子!谢珩,你等着!”

“等等!清辞,兄长!” 我出声叫住他们。

两人都看向我。顾清辞眼神带着询问,沈翊则是疑惑和不忿:“妹妹,这等混账,你还替他求情不成?”

我走到顾清辞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低头看着地上脸色灰败、再无半点嚣张气焰的谢珩,缓缓摇头。

“不,我不是替他求情。” 我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今日所为,已触犯律法,更辱我名节,毁我婚礼,绝不能轻纵。状,一定要告。但……”

我顿了顿,看向顾清辞:“可否暂缓一夜?明日再递状子。今夜,毕竟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顾清辞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今夜递状,立刻就会闹得满城风雨,我们的新婚之夜,将永远与这场闹剧和耻辱捆绑在一起。延迟一夜,看似给了谢珩喘息之机,实则……是更残忍的凌迟。他要在这无尽的恐惧和悔恨中,煎熬整整一夜。

而且,今夜处理,难免仓促。待到明日,人证物证(那匕首)、报官流程,可以准备得更加周全,铁证如山,让谢珩和定北侯府,再无翻身狡辩的余地。

顾清辞眼中掠过激赏,握了握我的手,点头:“好,依你。” 他看向护卫,“将谢世子‘请’到厢房,好生‘看顾’,明日一早,送官法办!”

“是!” 护卫们响亮应声,如狼似虎地将面如死灰、彻底瘫软的谢珩拖了出去。他甚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只是用绝望、怨毒又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和顾清辞交握的手。

喜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是那浓烈的喜庆氛围,已被方才的闹剧冲散了不少。红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灯花。

沈翊叹了口气,对我道:“阿妩,今夜吓着了吧?是兄长来迟了。”

“我没事,兄长。” 我对他笑笑,又看向顾清辞,“只是,好好的洞房花烛,被搅了。”

顾清辞挥手让红袖添香先下去收拾外面,又对沈翊道:“沈兄也去歇息吧,外面宾客还需安抚。这里交给我。”

沈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清辞,点点头,拍了拍顾清辞的肩膀,转身出去了,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我和顾清辞两人。

他转身,轻轻将我拥入怀中,力道很紧,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对不起,阿妩,” 他的声音在我发顶响起,带着后怕的微颤,“是我疏忽,竟让他混了进来,惊了你的好日子。”

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最后一丝惊悸也缓缓平复。“不怪你,他存心闹事,防不胜防。”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疯魔至此。”

顾清辞低头,用手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拭去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目光温柔而坚定:“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有我护着你,谁也别想再伤你分毫。”

我点点头,想起他方才制住谢珩的利落身手,不由问道:“你竟会武艺?从未听你提过。”

他笑了笑,有些赧然:“家父早逝,家业不小,母亲与我孤儿寡母,早年难免遭人觊觎。我便私下拜师学了些拳脚,只为强身健体,兼以防身。雕虫小技,让夫人见笑了。”

“怎会是雕虫小技。” 我由衷道,“今日多亏了你。”

“护不住自己娘子,还算什么男人。” 他执起我的手,看着上面因方才紧张而掐出的红痕,心疼地轻轻摩挲,“只是,阿妩,经此一事,你我的婚事,怕是明日就要传得沸沸扬扬,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我不怕。” 我打断他,反握住他的手,目光清亮,“清辞,我早就不是那个困于后宅、在乎旁人眼光的沈妩了。流言蜚语,伤不了我分毫。只要我们彼此信任,携手同心,日子是自己的,与他人何干?”

顾清辞深深地看着我,眼中情意翻涌,似有万千星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低头,一个珍而重之的吻,轻轻落在我的眉心。

红烛摇曳,将一双璧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贴满喜字的墙壁上。

这一夜,虽经波澜,但余下的时光,唯剩缱绻与温柔。

余波

翌日一早,顾清辞便亲自押着被捆得结结实实、萎靡如烂泥的谢珩,连同那柄作为凶器的匕首,以及沈翊连夜写就、言辞恳切证据确凿的状纸,去了江州知府衙门。

知府大人听闻是顾家少东家和新婚妻子(还是镇国公府小姐)来告,告的竟是定北侯世子,头立刻大了三圈。但人证物证俱在,行凶地点还是在人家新婚洞房,情节恶劣至极。顾清辞态度强硬,沈翊在一旁虎视眈眈,且言明已抄送副本直发都察院。知府不敢怠慢,只得硬着头皮接下状子,将谢珩暂且收押,同时火速发文,将案情概要呈报上级及京城有司。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江州,并以更快的速度飞向京城。

定北侯世子大闹前未婚妻新婚喜房,还持刀意图不轨!这简直是本朝开国以来最骇人听闻的丑闻之一!一时间,朝野哗然,民间议论纷纷。

定北侯府当天下午就收到了消息,据说老侯爷当场吐血昏厥,侯府乱成一团。苏月娘哭天抢地,要死要活,直嚷着是沈妩勾引谢珩,却被侯夫人一个耳光扇得闭了嘴——都察院的公文副本几乎同时送到,铁证如山,容不得她狡辩。

墙倒众人推。谢珩这些年因宠爱苏月娘而怠慢正事、内宅不宁、气病老父等种种不堪,都被翻了出来。往日因他退婚沈妩之事而对他心存鄙夷的朝臣,更是纷纷上折,言辞激烈,要求严惩,以正风气。

皇帝勃然大怒。天子脚下,勋贵世子竟如此狂悖,视律法纲常如无物,此风断不可长!加之定北侯府这些年本就式微,谢珩又无甚建树,于是御笔亲批:削去谢珩世子之位,贬为庶人,杖五十,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老定北侯教子无方,夺爵,降为伯,闭门思过。至于苏月娘,皇帝甚至懒得提她,但失了倚仗的她在侯府(现在是伯府)的日子,可想而知。

判决传来时,我和顾清辞正在新房的庭院里对弈。

“他这辈子,算是毁了。” 顾清辞落下一子,淡淡道。

我看着棋盘,没有立刻接话。谢珩落得如此下场,我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一片苍凉的唏嘘。曾经鲜衣怒马、前程似锦的侯府世子,为了一段自以为是的“真爱”,一步步将自己和家族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悲,可叹,却……不值得同情。

“种因得果,咎由自取罢了。” 我轻轻放下一枚白子,堵住了黑棋的一条大龙,“只是连累了老侯爷……他虽有些迂腐,对我父亲,却也曾是战场上有过命的交情。”

“老定北侯……现在是谢伯爷了,经此打击,怕是……唉。” 顾清辞摇摇头,“朝堂之事,风云变幻。我们能做的,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授人以柄。”

我点点头,将谢珩这个名字,彻底从心头拂去,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新生(二)

谢珩的闹剧,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虽激起千层浪,但终会归于平静。我们的生活,并未被过多打搅。顾清辞将生意重心渐渐移向江州,我们便在这镜湖畔的园子定居了。

顾老夫人是个极开明的婆婆,对我这个“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儿媳不仅毫无芥蒂,反而时常与我探讨经营之道,婆媳相处甚是融洽。兄长沈翊在江州住了些时日,见顾清辞待我确是真心,顾家上下和睦,这才放心回京复命。

我的“沈记”并未因我出嫁而并入顾家,依旧独立经营,只是与顾家的“锦盛行”合作越发紧密,优势互补,生意蒸蒸日上。我慢慢将一些日常事务交给得力的掌柜,自己则有了更多时间,做些喜欢的事。顾清辞知我喜静,爱看书,便在园中临湖建了一座藏书楼,收集了不少珍本古籍,甚至还有不少海外传来的奇趣杂书。

我们也会一起乘船游湖,登山访寺,或是在家中烹茶对弈,谈论生意见闻,偶尔也聊聊诗词风物。日子平淡,却温馨充实。他尊重我的一切想法,支持我做的每一个决定。我们会为了一桩生意各抒己见,也会在夜深人静时,靠在一起,说着无关紧要的悄悄话。

成婚半年后,我诊出了喜脉。

顾清辞欣喜若狂,顾老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直说要亲自给孩子准备长命锁。我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充满了温柔的期待。这个孩子,将在这个充满爱与尊重的家庭中降临、成长。

又过了些时日,京城来信,母亲在信末提起,谢伯爷(老定北侯)终究没熬过去年冬天,郁郁而终。谢珩在流放地染了瘴疠,没等到朝廷恩赦(其实也无赦可恩),就病死了。苏月娘在伯府的日子极为艰难,据说后来得了癔症,终日胡言乱语,被送到城外的庄子上“静养”,没多久也悄无声息地没了。

信纸在我手中停了片刻,便如常收起,锁进了存放旧信的匣子底层。

恩怨情仇,生老病死,随着这些人的离去,终于画上了句点。那些曾经让我痛彻心扉、辗转难眠的过往,如今回想,竟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窗外,春光明媚,湖面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留下一串涟漪。顾清辞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暖阳的气息,手里还捧着刚从街上买的、我昨日随口提过的桂花糖糕。

“回来了?” 我笑着迎上去。

“嗯,事情办完了。顺路给你带的,趁热吃。” 他将油纸包递给我,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小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今日他可乖?有没有闹你?”

“才多大点,哪里就会闹了。” 我失笑,拈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桂香馥郁。

他揽着我,在临窗的榻上坐下,一起看着窗外的湖光山色。

“清辞。”

“嗯?”

“遇见你,真好。”

他微微一怔,随即收紧手臂,将我和未出世的孩子,牢牢圈进温暖的怀抱里。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满足。

“我也是,阿妩。此生能娶你为妻,是我最大的福分。”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似乎有孩童嬉笑的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货郎清脆的摇铃声,充满了尘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气息。

那些曾经的伤痛、背叛、不甘与疯狂,都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被时光冲刷得平滑温暖的沙滩。而我们,握紧彼此的手,拥有了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尾声】

又是一年上元灯节。

江州城内火树银花,游人如织。镜湖上漂满了各色莲花灯,灿若星河。

我一手牵着已经会摇摇晃晃走路、咿呀学语的女儿玥儿,另一手被顾清辞稳稳握着。玥儿穿着大红锦缎小袄,像个年画娃娃,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指着天上的烟花,含糊地叫着:“爹,娘……亮亮!”

顾清辞笑着将她举起,让她骑在自己肩头。“玥儿看,那边灯多!”

我仰头看着丈夫和女儿,笑意盈满眼底。

人群中,似乎有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是林薇儿,她去年嫁到了江南,想必是随夫家来看灯会的。我似乎还看到了几个旧日京中相识的夫人,隔着人海,她们也看到了我,目光复杂,有讶异,有探寻,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我坦然迎上她们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收回视线,全部心神都落在了身旁的至亲身上。

“清辞,那边有卖糖人的,给玥儿买一个吧?”

“好,小心脚下,人多。”

我们相携着,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向着那一片璀璨温暖的灯火深处走去。

身后,万千灯火明明灭灭,如同那些逝去的岁月与往事,最终,都化作了照亮前路的、寻常人家最平凡的幸福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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