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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地主婆养成攻略(古代地主婆小说免费阅读)

alicucu 2026-04-01 09:22 1 浏览

年我是公社赤脚医生,深夜给地主婆治病,年后她女儿衣锦还乡

第一章 深夜叩门

一九七四年冬,华北平原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红旗公社的土坯房。

夜深了,李向阳刚把听诊器收进那个褪了色的红十字药箱,门外就传来一阵急切的叩门声——不是敲,是用指甲在木门上抓挠的声音,细碎而慌张。

“李医生……李医生救命啊……”

他听出是村西头陈寡妇的声音,那女人平日在人前不敢大声说话,此刻却带着哭腔。

李向阳披上打着补丁的棉袄,拉开门闩。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陈寡妇裹着破头巾,脸上冻得发青,一见他就扑通跪下了。

“使不得,快起来。”李向阳忙去扶,手指触到她冰凉的手臂,心里一沉。

“我家婆婆……她咳了一夜的血……”陈寡妇语无伦次,“我实在没法子,卫生所王大夫去县里开会了,我只能来找您……”

李向阳的手顿了顿。

他知道陈寡妇的婆婆是谁——刘玉珍,红旗公社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地主婆。虽然早就“摘了帽子”,但成分摆在那里,平日里谁都不愿和她家沾边。陈寡妇的男人前年修水库时出了事故,留下这婆媳俩和一个六岁的女娃,日子过得比谁都艰难。

“李医生,我知道您为难……”陈寡妇眼泪涌出来,在冻僵的脸上结成冰凌,“可婆婆她快不行了,娃还小,不能没奶奶……”

李向阳沉默地转身,从墙上取下药箱,又往里面添了几样东西。

“走吧。”

“您、您真去?”陈寡妇不敢相信。

“我是医生。”李向阳说,声音很平静。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公社的土路坑坑洼洼,陈寡妇提着煤油灯,那点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路过大队部门口时,李向阳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窗户里还亮着灯,几个干部可能在开会。

村西头那间最破的土坯房就是陈寡妇家。门虚掩着,李向阳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炕上躺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蜷着身子剧烈咳嗽,每咳一声,就有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炕边坐着个小女孩,五六岁模样,正用小手给奶奶擦脸,动作小心翼翼。

“秀儿,快给李医生让地方。”陈寡妇忙说。

小女孩抬头看过来,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格外大,也格外亮。她没有像其他孩子见到生人那样躲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李向阳,然后慢慢从炕沿滑下来,退到墙角。

李向阳走过去,手背试了试刘玉珍的额头——烫得吓人。

“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

“昨、昨天后晌……”陈寡妇声音发颤,“先是发烧,后半夜就咳血了……”

李向阳打开药箱。听诊器贴在老人瘦骨嶙峋的胸膛上,肺里的杂音像破风箱。是急性肺炎,而且已经很严重了。他从药箱里取出仅有的两支青霉素——这是卫生所这个月配给他的全部份额,原本是备着给突发高热的社员用的。

“得打针。”他说,又看向陈寡妇,“但有风险,她年纪大了,可能受不住。”

“打!打吧李医生!”陈寡妇咬牙,“总比……总比这样强。”

李向阳点点头,用开水煮过的针管吸了药水。针头扎进老人干瘪的臀部时,刘玉珍忽然睁开眼睛,混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李向阳脸上。

“您……您是……”她气若游丝。

“奶奶别说话,这是李医生,来给您看病的。”陈寡妇忙说。

刘玉珍却挣扎着要起身,李向阳按住她:“别动,刚打完针。”

老人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那手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出奇。她盯着李向阳,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喃喃道:“谢谢……谢谢……”

李向阳怔了怔,轻轻把手抽出来:“应该的。”

他又留下几片退烧药,交代了服用方法。陈寡妇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几毛钱。

“李医生,我、我现在只有这些……剩下的我以后一定还……”

“收起来吧。”李向阳合上药箱,“药钱我先垫着,等你宽裕了再说。”

“这怎么行……”

“就这样。”李向阳起身,目光扫过墙角的小女孩。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头发紧。

走到门口时,李向阳忽然回头:“这几天尽量别出门,有人问起,就说老人是普通风寒。明白吗?”

陈寡妇用力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从陈寡妇家出来,雪下得更大了。李向阳走在空无一人的村道上,药箱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今晚做了什么——给地主婆用上了宝贵的青霉素,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轻则挨批评,重则可能连赤脚医生都当不成。

但他不后悔。

三年前,他刚被推荐到公社卫生所学习时,教他的老大夫说过一句话:“向阳啊,记住,在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成分。”

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回到家,李向阳发现屋里亮着灯。推门进去,妻子王桂兰正坐在炕上纳鞋底,见他回来,抬头问:“这么晚,谁病了?”

“村西头陈寡妇的婆婆。”李向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王桂兰的手停住了:“刘玉珍?”

“嗯。”

屋里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王桂兰才继续手里的活计,针线穿过鞋底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用上药了?”

“用了两支青霉素。”

王桂兰又不说话了。她是公社小学的老师,比谁都清楚成分问题的敏感性。但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明天我去送几个鸡蛋,老人病了得补补。”

李向阳心头一暖,握住妻子的手。

窗外,北风呼啸,一九七四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照常去卫生所上班。

红旗公社卫生所是两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外间看病拿药,里间是注射室和仓库。李向阳到的时候,卫生所负责人王大夫已经回来了——昨晚的会开到了半夜。

“向阳来了?”王大夫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正整理会议记录,“正好,县里传达了新指示,要进一步加强农村医疗卫生工作……”

李向阳一边听,一边整理药柜。青霉素少了的两支,他用自己之前攒的空白安瓿瓶装了点生理盐水放回去,暂时能糊弄过去。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月底盘库时总会露馅。

上午来了几个看病的社员,都是感冒发烧的小毛病。快到晌午时,门外传来喧哗声。

“李医生在吗?李医生!”

一个汉子扶着个年轻后生闯进来,那后生抱着右胳膊,疼得脸色煞白。李向阳一看,胳膊已经肿得老高,明显是骨折了。

“怎么回事?”

“在石灰窑干活,被石头砸了!”汉子急吼吼地说。

李向阳检查了一下,是前臂尺桡骨双骨折,必须马上复位固定。他让王大夫帮忙按住病人,自己手法熟练地牵引、对位,伴随着一声脆响,骨头复位了。那后生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没事,疼晕的。”李向阳迅速上夹板、包扎,动作干净利落。

等忙完,已经过了饭点。王大夫拍拍他肩膀:“手法越来越熟练了,不愧是咱公社最好的赤脚医生。”

“您过奖了。”李向阳笑笑,心里却想着陈寡妇家不知道怎么样了。

下午,他终于抽空往村西头去。路上遇到几个社员打招呼,他都自然地回应,脚步没停。

陈寡妇家门口的雪扫过了,但没见到人。李向阳敲了敲门,是那个小女孩开的。

“秀儿,你奶奶好些了吗?”

小女孩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屋里比昨晚暖和些,炕上,刘玉珍虽然还躺着,但脸色好了不少,至少不咳血了。

“李医生,您怎么又来了……”陈寡妇从灶间出来,搓着围裙,局促不安。

“来看看。”李向阳给刘玉珍量了体温,“烧退了些,但还得静养。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陈寡妇连声说,又压低声音,“早上大队刘会计来问过,我说婆婆就是着凉了,吃了他上次给的阿司匹林就好了……”

李向阳心头一紧:“他没进来看看?”

“没有,就在门口问了问。”陈寡妇说,“我说怕传染,他就没进来。”

李向阳松了口气,但隐隐觉得不安。刘会计是公社里有名的“积极分子”,眼睛尖,鼻子灵,什么事都爱打小报告。

临走时,那个叫秀儿的小女孩忽然跑过来,塞给他一个东西——是个用草编的小马,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形状。

“给……给您的。”小女孩声音细细的。

李向阳接过来,发现小马的肚子鼓鼓的,捏了捏,里面似乎有东西。他看了小女孩一眼,她那双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转身跑回屋里了。

回到卫生所,李向阳趁没人的时候拆开草马。里面裹着一小块红布,布里面是一枚银戒指,款式很老,但保存得很好。

还有一张小纸条,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谢谢。

字迹稚嫩,应该是秀儿写的。但戒指……李向阳认出这是老物件,可能是刘玉珍当年藏下来的。

他握紧戒指,心头沉甸甸的。

这家人,是在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三天后,刘玉珍的病情稳住了。

李向阳松了口气,但另一件事让他悬起了心——公社要搞年底思想总结,每个社员都要写材料,赤脚医生这样的“半公家人”更要重点汇报工作。

这天下午,他正在卫生所写材料,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刘会计,还有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赵大富。

“李医生忙着呢?”赵大富背着手,在卫生所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药柜、器械,最后落在李向阳脸上。

“赵主任,刘会计。”李向阳起身。

“坐,坐。”赵大富摆摆手,自己在长凳上坐下,“年底了,来了解一下卫生所的工作。听说最近社员们生病不少?”

“天冷,感冒发烧的多些。”李向阳谨慎地回答。

“哦?”赵大富翻开手里的本子,“可我听说,有些生病的人,成分不太好啊。”

空气骤然安静。

李向阳感到手心渗出细汗,但脸上仍保持着平静:“赵主任,我给人看病,都是按病情需要……”

“这个我知道。”赵大富打断他,似笑非笑,“李医生医德好,全公社都知道。不过呢,现在形势不同了,上面强调要讲政治,讲立场。给什么人看病,用什么药,这都有讲究。”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手指敲了敲玻璃门:“我听说,你前阵子领的青霉素,用得挺快?”

李向阳的心脏猛地一跳。

刘会计在旁边补充:“是啊,王大夫也说,这个月才过一半,消炎药就少了不少。”

“有些社员病情重,用量大。”李向阳尽量让声音平稳。

“是吗?”赵大富转过身,盯着他,“那你说说,都用在哪些社员身上了?名字,成分,病情,咱们一一核对。”

屋里死一般寂静。

李向阳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只要说错一句话,不仅赤脚医生当不成,可能还会连累陈寡妇一家。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门外忽然传来王大夫的声音:“哟,赵主任、刘会计都在啊?正好,我这儿有县卫生局刚发下来的文件,要传达呢!”

王大夫抱着一沓文件进来,很自然地插到几人间,把文件摊在桌上:“县里表扬咱们公社卫生所工作做得好,特别是常见病、多发病的防治,还说要在咱们这儿开现场会呢!”

赵大富皱眉:“现场会?”

“是啊,推广赤脚医生经验。”王大夫笑容满面,“李医生可是咱们的骨干,到时候得好好介绍经验。对了赵主任,公社是不是得准备一下接待?这可是咱们红旗公社露脸的好机会……”

话题被岔开了。赵大富和刘会计的注意力被现场会吸引过去,又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王大夫脸上的笑容淡下来。他关上门,看向李向阳:

“向阳,你跟我说实话,那两支青霉素,是不是用在刘玉珍身上了?”

李向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王大夫长叹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啊……心善是好事,可这世道……罢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药单,递给李向阳:“这是我从县里多申请的配额,你填上刘玉珍的名字,就说是我批的。月底盘库时,咱们账目对上就行。”

“王大夫,这……”

“什么这那的。”王大夫摆摆手,“我也是医生。当年我老师说过,在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成分。”

李向阳愣住——这句话,和老大夫说的一模一样。

“你老师是……”

“县医院以前的陈副院长,六七年被打倒了。”王大夫戴上眼镜,笑了笑,“他教出来的学生,哪个不是这么想的?只是现在这世道,得藏着掖着。”

他拍拍李向阳的肩膀:“以后小心点。赵大富那人,鼻子灵着呢。”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卫生所的煤油灯亮起,在墙上投下温暖的晕黄。

李向阳握紧口袋里的那枚银戒指,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许并没有那么冷。

而此刻的他并不知道,十八年后,那个在墙角静静看着他的小女孩,将会以怎样的方式,重新走进他的生命。

她衣锦还乡的那一天,红旗公社的天,都要变了。

第二章 暗流涌动

一九七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

三月了,红旗公社沟渠边的柳树才抽出零星的嫩芽,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去冬那场大雪带来的旱情缓解只是暂时的,开春后又是一个多月没见雨水。

李向阳背着药箱从田间走过,几个社员正蹲在地头犯愁。

“李医生,您说这庄稼还能活不?”老庄稼把式赵老蔫叼着旱烟袋,眉头皱成疙瘩。

李向阳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干得掉渣。“得抓紧浇水,再这么旱下去,怕是要减产。”

“浇?拿啥浇?”旁边年轻些的后生叹气,“水库水位都见底了,大队安排轮流浇,轮到咱们生产队还得三天后!”

“三天?”赵老蔫猛吸一口烟,“三天后这苗都得旱死一半!”

李向阳没接话。他不是管生产的,说多了不合适。但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麦苗,心里也揪得慌——要是今年歉收,公社几百口人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正想着,远处田埂上跑来个人,是陈寡妇家的秀儿。

小姑娘今年七岁了,个子窜高了些,但还是很瘦,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碎花褂子,跑得小脸通红。

“李、李医生……”秀儿喘着气停在李向阳面前,“我奶奶……奶奶又咳嗽了……”

李向阳心头一紧,背起药箱:“走,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西头走。路上遇到几个社员,看到李向阳跟着秀儿,眼神都有些微妙。有人远远打招呼:“李医生出诊啊?”

“嗯,看看病。”李向阳应得坦然。

等走远了,还能隐约听见议论声:“又是去地主婆家吧?”“啧,这李医生也真是……”

秀儿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李向阳看她一眼,放缓脚步:“秀儿,在学校还好吗?”

“好。”秀儿小声说,“王老师教我认字了。”

“哪个王老师?”

“王桂兰老师。”

李向阳愣了愣——妻子没跟他提过这事。公社小学虽然原则上不收“黑五类”子女,但王桂兰私下里教秀儿认字,这要是传出去……

“秀儿,王老师教你认字的事,跟别人说过吗?”

秀儿摇摇头:“奶奶说,不能告诉别人,不然会给王老师添麻烦。”

李向阳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你奶奶说得对。”

到了陈寡妇家,刘玉珍果然又躺在炕上咳嗽,但比去年冬天那次轻得多。李向阳检查后,是普通的气管炎,开了点甘草片。

“李医生,又麻烦您了。”刘玉珍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李向阳按住了。

“躺着吧,这病得养。”

陈寡妇端来一碗热水,里面漂着几粒枸杞子——这在那年月可是稀罕物。李向阳没问哪来的,只是接过水放在炕沿上。

“李医生,有件事……”陈寡妇欲言又又止,看了眼秀儿,“秀儿,去灶间看看火。”

秀儿懂事地出去了。陈寡妇这才压低声音:“前几天,刘会计又来了,问婆婆的病,还问……还问您上次来用什么药。”

李向阳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说?”

“我就按您交代的,说就是普通风寒,吃了阿司匹林就好了。”陈寡妇声音发颤,“但他好像不信,在屋里转了一圈,还盯着药罐子看……”

“药罐子?”

“就是您上次留的甘草片,我熬了给婆婆喝……”陈寡妇从炕席下摸出个纸包,里面是几片甘草片,“我怕他看见,就藏起来了。”

李向阳接过纸包,沉吟片刻:“以后他再来,你就大大方方把药罐子摆出来。越是藏着掖着,他越起疑。”

“可这药……”

“甘草片治咳嗽,谁家都用,不算特殊。”李向阳说,“关键是,你自己不能慌。”

陈寡妇用力点头,眼圈红了:“李医生,我们这一家子,真是拖累您了……”

“别说这话。”李向阳起身,“我是医生,该做的。”

临走时,刘玉珍忽然叫住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本书——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但保存得很仔细。

“李医生,这个……您拿着。”

李向阳接过来一看,愣住了。一本是《赤脚医生手册》,这没什么稀奇,公社卫生所就有。另一本却是民国版的《实用内科学》,线装,繁体竖排,里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书……”

“是我娘家带来的。”刘玉珍咳嗽两声,缓缓说,“我父亲以前是中医,后来也学过西医。这书他批注了一辈子……我留着也没用,您拿去,兴许能用上。”

李向阳翻开书页,那些蝇头小楷的批注工整严谨,有的是对原文的补充,有的是临床心得,还有些是中西医药理互参的思考。这简直是宝库。

“这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刘玉珍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好书要给懂书的人。搁我这儿,早晚也是烧火的命……”

李向阳喉咙发紧,最终郑重地把书包好,放进药箱最底层。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刘玉珍闭上眼睛,摆摆手,“走吧,以后……少来。”

这话说得很轻,但李向阳听懂了。


从陈寡妇家出来,天已经擦黑。李向阳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卫生所——那本《实用内科学》得藏好,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卫生所里,王大夫正在整理药柜,见他进来,抬头问:“刘玉珍怎么样了?”

“老毛病,气管炎,开了甘草片。”李向阳说着,很自然地把药箱放进自己柜子,锁上。

王大夫点点头,没多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向阳,县里通知,下个月要搞赤脚医生培训,每个公社去两个人。我跟赵主任推荐了你。”

李向阳一愣:“培训?去哪儿?”

“县卫生学校,一个月。”王大夫摘下眼镜擦着,“这是好事,能系统学学,还有补贴。咱们公社另一个名额,我打算让新来的小刘去。”

“那卫生所这边……”

“我顶一阵,反正现在病人也不多。”王大夫笑笑,“你呀,趁这机会多学点,回来好教教我。”

李向阳心里明白,这是王大夫在给他铺路。赤脚医生这行当,有培训和没培训大不一样,将来要是有什么机会,培训经历就是资本。

“谢谢王大夫。”

“谢什么,你是块料子,不该埋没在咱这小地方。”王大夫顿了顿,声音压低些,“不过有件事你得注意——这次培训要政审。”

李向阳心里一沉。

“你家庭成分没问题,三代贫农,你自己表现也好。”王大夫继续说,“但就怕有人使绊子。赵大富那人,你心里有数。”

“我明白。”

“明白就好。”王大夫拍拍他肩膀,“这段时间,该做的事做,不该做的事……谨慎点。”

这话里有话,李向阳听懂了。

晚上回到家,王桂兰已经做好了饭——玉米面窝头,咸菜疙瘩,还有一盆白菜汤,汤里少见地漂着几片腊肉。

“今天什么日子?”李向阳洗着手问。

“庆祝你要去培训啊。”王桂兰笑着把窝头递给他,“王大夫下午来找过我了,说推荐你去县里学习。”

李向阳接过窝头,心里暖烘烘的。结婚五年,妻子一直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桂兰,有件事……”他犹豫了一下,“你在教秀儿认字?”

王桂兰盛汤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今天碰到秀儿,她说的。”

“这孩子……”王桂兰把汤碗放在桌上,坐下,“我是看她聪明,不学可惜了。就放学后留她一会儿,教几个字。你放心,没人看见。”

李向阳沉默地吃着窝头,好一会儿才说:“以后……还是小心点。刘会计盯上她们家了。”

王桂兰脸色变了变:“怎么回事?”

李向阳把刘会计几次去陈寡妇家的事说了,但隐去了那本《实用内科学》——不是不信任妻子,是怕她担心。

“这个刘扒皮!”王桂兰气得直咬牙,“他就见不得人好!当年陈寡妇男人修水库出事,本来该算工伤,他硬说操作不当,抚恤金都给克扣了一半!”

“你小声点。”李向阳看了眼窗外。

王桂兰压住火气,半晌,叹了一声:“我就是心疼秀儿那孩子,才七岁,懂事的让人心疼。上次我给她一块糖,她揣回家给了奶奶,自己舔舔糖纸……”

屋里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王桂兰忽然说:“对了,培训要政审,你材料准备好了吗?”

“还没,明天开始写。”

“好好写,这可是大事。”王桂兰给他夹了片腊肉,“等你去县里学习了,将来有机会转正,就能吃商品粮了。”

李向阳嗯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政审要查社会关系,他和陈寡妇家的来往,会不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接下来的几天,李向阳格外小心。

去出诊时尽量避开村西头,有人问起刘玉珍的病,一律说“好多了,就是老年人慢性病”。他把那本《实用内科学》藏在卫生所药柜最深处,外面用纱布和空药瓶挡着,只有晚上值班时才敢拿出来看几页。

书里的内容让他大开眼界。那些批注不仅有医学见解,还穿插着老中医的行医心得,有些病症的治法,甚至比现在卫生所教的还管用。

有天夜里,他正看得入神,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李向阳赶紧把书藏好,起身开门——是赵老蔫,背着他家小孙子,孩子满脸通红,浑身抽搐。

“李医生,快看看我孙子!烧得说胡话了!”

李向阳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再看孩子牙关紧咬,手脚痉挛——是高热惊厥。他赶紧把孩子平放在检查床上,用酒精擦身降温,又掐人中、合谷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刚才,睡得好好的,突然就抽起来了!”赵老蔫急得团团转,“白天还好好的,就在村口水塘边玩了会儿……”

水塘?李向阳心里一动:“是不是去摸螺蛳了?”

“对、对!那帮小子都去摸了!”

这个季节,水塘里的钉螺正多。李向阳扒开孩子眼皮看了看,又检查手脚——果然,小腿上有几个不起眼的红点,已经开始溃烂。

“可能是血吸虫急性感染。”李向阳心里一沉。红旗公社这一带是血吸虫病老疫区,虽然年年灭螺,但总有漏网之鱼。

他立刻给孩子打了一针退烧镇静,又开了抗血吸虫的药。等孩子稳定下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老蔫千恩万谢,李向阳却高兴不起来——一个孩子感染,说明水塘的钉螺没清干净,那其他孩子呢?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王大夫汇报。王大夫一听也急了,两人立刻向公社报告。赵大富听说后,倒是很重视,马上组织人手去水塘灭螺。

灭螺现场,李向阳背着喷雾器撒药,忙了一上午。中午歇晌时,刘会计端着茶缸凑过来。

“李医生,听说你要去县里培训了?恭喜啊。”

“还没定呢,就是推荐。”李向阳拧开水壶喝水。

“哎,王大夫推荐的人,那还能有跑?”刘会计笑眯眯的,“不过说真的,你这业务能力是没得说,昨晚要不是你,赵老蔫家小子怕是要出事。”

李向阳没接话,等着他下文。

果然,刘会计话锋一转:“就是吧,我听说……你跟某些成分不好的人走得太近,这要政审起来,恐怕有人要说闲话。”

李向阳放下水壶,看向他:“刘会计有话直说。”

“你看你,多心了不是?”刘会计打着哈哈,“我就是提醒你,这关键时刻,得注意影响。特别是那地主婆刘玉珍,你三番五次去她家看病,知道的说是你医德好,不知道的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呢。”刘会计压低声音,“我听说,刘玉珍手里还藏着解放前的老物件,金戒指银镯子的……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大问题。你常去她家,万一被人误会……”

李向阳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刘会计多虑了。我去看病,是本职工作。至于什么老物件,我没见过,也不关心。”

“那是那是,你李医生清者自清嘛。”刘会计拍拍他肩膀,“我就是好心提醒,这段时间,该避嫌还是得避嫌,你说是不是?”

说完,他端着茶缸晃悠走了。

李向阳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喷雾器杆。

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敲打。


培训名单公示的前一天,李向阳的政审材料被退回来了。

理由是“社会关系需要进一步核实”。

王大夫拿着退回的材料,眉头紧锁:“赵大富卡着不放,说有人反映你和黑五类家庭交往过密。”

“是刘会计吧。”

“除了他还有谁。”王大夫叹气,“这样,我去找赵大富谈谈,看能不能通融。”

“别,王大夫。”李向阳拦住他,“您去说,反而显得我心里有鬼。我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

李向阳没回答。下午,他请了半天假,说是去县里买点东西。

他确实去了县城,但没去买东西,而是直接去了县卫生局。接待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姓周,听说他是红旗公社的赤脚医生,很热情。

“周同志,我想反映个情况。”李向阳开门见山,“我们公社有血吸虫病隐患,需要县里支持。”

他把赵老蔫孙子发病的事说了,又详细汇报了水塘钉螺的情况。周同志听得很认真,还做了记录。

“这个问题很严重,必须立刻处理。”周同志说,“你们公社报上来了吗?”

“报了,公社也在组织灭螺。但我担心灭得不彻底,想请县里派技术人员指导,顺便做个全面筛查。”

“这个建议好。”周同志点头,“这样,我安排一下,下周就派人下去。”

正事说完,李向阳看似随意地问了句:“对了周同志,听说县里要办赤脚医生培训,我们公社有名额吗?”

“有啊,每个公社两个。”周同志翻了下文件,“你们公社报的是……李向阳,刘建国。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李向阳笑笑,“我回去准备准备。”

从卫生局出来,李向阳心里有了底。名单已经报到县里,赵大富想卡也卡不住了,最多就是在公社里使绊子。

但光这样还不够。

回公社的路上,李向阳特意绕道去了一趟公社小学。放学铃刚响,孩子们涌出校门,他远远看见秀儿一个人走在最后,背着个碎布拼的书包——那是王桂兰用旧衣服给她做的。

“秀儿。”

秀儿回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来:“李医生。”

“放学了?你奶奶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不咳了。”秀儿从书包里小心地掏出一张纸,“李医生,你看,我写的大字。”

纸上用铅笔工工整整写着“毛主席万岁”五个字,虽然笔划稚嫩,但很端正。

“写得好。”李向阳摸摸她的头,“不过秀儿,这张纸不能给别人看,知道吗?”

秀儿眨眨眼:“为什么?王老师说写得好的可以贴墙上。”

“因为……”李向阳蹲下身,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这是你和王老师的秘密,秘密就不能让别人知道。等你写得更好看了,再贴出来,给所有人看。”

秀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书包。

“秀儿,李医生问你,如果有人问起,李医生去你家干什么,你怎么说?”

“看病。”秀儿毫不犹豫。

“还有呢?”

“没有了。”秀儿摇头,“奶奶说,李医生是好人,但好人不该被我们连累。所以有人问,就说看病,别的都不说。”

李向阳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

七岁的孩子,已经懂了这么多不该懂的事。

“秀儿真乖。”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是刚才在县城买的,本来想给妻子,“这个给你,一颗给你,一颗给奶奶。”

秀儿看着糖,咽了咽口水,却没接:“奶奶说,不能老要别人的东西。”

“这不是要,是奖励。”李向阳把糖塞进她手心,“奖励秀儿写字认真,奖励秀儿听话懂事。”

秀儿握紧糖,小声说:“谢谢李医生。”

“快回家吧,天要黑了。”

看着小姑娘跑远的背影,李向阳站在暮色里,久久没动。

他想起了那本《实用内科学》里的一段批注,是刘玉珍的父亲写的:“医者,仁术也。见病当救,不问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那个老中医在战乱年代写下这段话时,大概不会想到,三十年后,他的外孙女会因为成分问题,连学都不能光明正大地上。

起风了,尘土飞扬。

李向阳转身往家走,脚步很稳。

他知道,自己选的路没错。哪怕前头有刘会计,有赵大富,有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

第三章 惊蛰雷鸣

培训名单公示贴在公社大院外墙上的那天,红旗公社炸开了锅。

白纸黑字,第一个名字就是“李向阳”。

围观的人挤作一团,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的踮脚看热闹。赵老蔫叼着旱烟袋,咧嘴笑:“我就说向阳这孩子有出息!”

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哟,这是攀上高枝了,一个月不用下地,还能拿补贴。”

“你这话说的,人家那是去学习,回来好给咱们看病!”

“看病?怕不是学成了就调县里去了,谁还回咱这穷地方……”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夏日池塘边的蛙鸣。李向阳站在人群外围,没往前凑,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红纸黑字的公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名单既然公示了,赵大富那边就算想反悔也难了。县卫生局的批文已经下来,下周就出发。

“看把你淡定的。”王桂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用胳膊肘碰碰他,眼里都是笑,“昨晚谁翻来覆去睡不着来着?”

李向阳脸上微热:“我那是想事儿。”

“想事儿想得踹被子?”王桂兰抿嘴笑,压低声音,“行了,快回家,给你做了鸡蛋面,庆祝庆祝。”

夫妻俩并肩往回走,路过大队部时,正碰上刘会计出来。刘会计看见他们,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哟,李医生,恭喜啊。这去县里学习一个月,回来可就是正规军了。”

“还得感谢组织培养。”李向阳答得滴水不漏。

“那是那是。”刘会计眼珠子转了转,“对了,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公社决定,趁你培训这一个月,把各家的卫生情况排查一遍,特别是那些容易传染病的。你们卫生所配合一下,出个人手。”

李向阳心里一紧:“排查?”

“对,上面要求的,春季防疫嘛。”刘会计说,“先从困难户、五保户开始。像村西头陈寡妇家,成分特殊,得重点查。”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李向阳听出了弦外之音。

“什么时候查?”

“明天开始。”刘会计笑眯眯的,“你放心去培训,这事儿王大夫安排就行。”

说完,他背着手晃悠走了。

王桂兰气得脸发白:“他这是故意的!趁你不在,去搜陈寡妇家!”

“小声点。”李向阳拉着她快走几步,拐进小巷才停下,“这事不简单。春季防疫年年搞,但从没这么兴师动众过。”

“你是说……”

“刘会计八成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手里有了什么凭据。”李向阳眉头紧皱,“那本《实用内科学》我藏得严实,但刘玉珍家保不齐还有别的东西。解放前的地主,哪怕落魄了,多少有点家底。”

王桂兰急了:“那怎么办?要不你今晚去一趟,让她们把东西藏好?”

“不行。”李向阳摇头,“这时候去,反而落人口实。刘会计说不定就等着我往枪口上撞。”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想想。”李向阳沉思片刻,“你先回家,我去找王大夫。”


卫生所里,王大夫听完李向阳的话,摘下眼镜擦了又擦,半晌没说话。

“王大夫,这事……”

“我知道。”王大夫把眼镜戴回去,叹了口气,“刘会计昨天来找过我,说要配合公社搞卫生排查,点名要从村西头开始。我说等你培训回来再说,他说不行,这是政治任务,耽误不得。”

“政治任务”四个字压下来,谁都扛不住。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李向阳问。

“不好说。”王大夫沉吟,“不过向阳,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刘会计有个侄子在县里工作,好像在什么部门管档案。他要是真起了疑,通过那边查刘玉珍的底,不是没可能。”

李向阳心头一沉。如果刘玉珍的档案里真有什么问题,那这次排查就是冲着抄家去的。

“王大夫,明天的排查,您能不能……”

“我尽量拖着。”王大夫说,“但最多拖一两天。刘会计那人你也知道,不见兔子不撒鹰,他敢这么干,手里八成是有点什么。”

从卫生所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李向阳没回家,绕道去了村西头,但没进陈寡妇家,只是远远站在树林边上看了一会儿。

那间土坯房的窗户透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秀儿瘦小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晃动,应该是在写作业。陈寡妇在灶间忙碌,烟囱里冒出缕缕青烟。

很普通的一户人家,普通到在红旗公社找不出什么特别。可就是因为“地主”这两个字,她们活得如履薄冰。

李向阳想起那本《实用内科学》里的批注,想起刘玉珍递给他书时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想起秀儿递给他草编小马时细声细气的“谢谢”。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重。

回到家,王桂兰已经把鸡蛋面热了又热,见他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只是把筷子递给他:“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

李向阳接过筷子,却没动。

“桂兰,我想好了。”他说,“明天我去找赵大富。”

“找他?他能听你的?”

“不听也得试试。”李向阳看着碗里金黄的鸡蛋,“陈寡妇家要是真被抄出什么东西,刘玉珍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秀儿才七岁,以后怎么做人?”

王桂兰沉默地坐下,好半晌才说:“可你马上就要去培训了,这时候得罪赵大富,万一他给你使绊子……”

“我想过。”李向阳夹起一筷子面,“可要是眼睁睁看着不管,我这培训就算去了,心里也过不去这道坎。”

屋里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王桂兰忽然说,声音很轻,“大不了,这赤脚医生咱不干了,我养你。”

李向阳怔怔地看着妻子,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大口吃面,热汤热气蒸得眼睛发酸。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去了公社大院。

赵大富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开着,人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手边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赵主任。”李向阳敲了敲门。

“哟,李医生,稀客啊。”赵大富放下报纸,笑容可掬,“快坐,是为了培训的事吧?放心,公社全力支持,车票都给你买好了,后天一早的班车。”

“谢谢赵主任。”李向阳在对面坐下,没碰那杯推过来的水,“不过我听说,公社要搞卫生排查?”

赵大富笑容不变:“是啊,春季防疫,年年搞。怎么,王大夫没跟你说?”

“说了。但听说要从村西头开始?”

“对,先从困难户开始,这是惯例嘛。”赵大富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茶叶沫子,“李医生有什么意见?”

“意见不敢。”李向阳斟酌着措辞,“我就是想,陈寡妇家就一老一小,刘玉珍身体又不好,这么大张旗鼓去查,动静太大,怕吓着老人。能不能换个方式,比如我去做个家访,顺带看看卫生情况?”

赵大富慢慢喝着茶,眼睛从缸子沿上抬起来,瞟了李向阳一眼。

“李医生,你这么关心陈寡妇家,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啊?”

这话问得刁钻。李向阳心头一跳,脸上却平静:“我是医生,关心病人是应该的。刘玉珍有肺病,经不起惊吓,这是医学常识。”

“哦,医学常识。”赵大富放下缸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那李医生知不知道,有些事,比医学常识更重要?”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滞了。

窗外传来社员出工的哨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赵主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李向阳说。

“不明白?”赵大富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李向阳面前,“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李向阳接过材料,只扫了一眼,手心就冒出冷汗。

那是一份外调函的复印件,来自邻县某公社革委会。函上说,据群众反映,红旗公社地主分子刘玉珍(原名刘淑贞)在解放前曾参与当地反动会道门活动,并有隐匿财产嫌疑,请协助调查。

“这……”李向阳喉咙发干。

“没想到吧?”赵大富敲敲桌子,“刘玉珍,哦不,刘淑贞,她可不是一般的地主婆。她爹当年是县里有名的土财主,她本人还在省城念过洋学堂,跟反动会道门有牵扯。这些事,她当年交代材料时可没提过。”

李向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材料……核实过吗?”

“正在核实。”赵大富盯着他,“所以这次的卫生排查,不光是排查卫生,更是政治任务。李医生,你是明白人,应该知道轻重。”

话说到这份上,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了。

李向阳慢慢放下材料,站起来:“赵主任,我明白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刘玉珍身体不好,希望排查时注意方式方法,别闹出人命。”

“这个不用你操心。”赵大富挥挥手,“去吧,好好准备培训,别的事少掺和。”

从办公室出来,李向阳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社员们扛着农具出工,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村庄,看着村西头那间小小的土坯房。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刘玉珍了。

那个枯瘦的老太太,那个会偷偷教孙女认字的老太太,那个把父亲遗物托付给他的老太太,这次恐怕真的在劫难逃。

可秀儿呢?陈寡妇呢?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卫生所,而是拐进了公社小学。

正是课间,孩子们在操场上疯跑。王桂兰在教室里批改作业,见他进来,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桂兰,有件事你得帮我。”李向阳压低声音,“今天放学,你想办法把秀儿留下来,晚点再让她回家。”

王桂兰脸色变了:“怎么了?”

“别问,照做就行。”李向阳握住她的手,很用力,“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让秀儿出校门。等天全黑了,你亲自送她回去。”

“向阳,到底……”

“来不及解释了,相信我。”

王桂兰看着他焦灼的眼睛,重重点头:“好。”


下午,卫生排查开始了。

带队的是刘会计,还有两个基干民兵。王大夫作为卫生所代表跟着,一路脸色都不好看。

先从五保户开始,无非是看看屋里干不干净,有没有老鼠洞,再宣传宣传卫生知识。社员们都很配合,毕竟这年头,谁也不想被扣上“不讲卫生”的帽子。

轮到陈寡妇家时,已经是傍晚了。

刘玉珍坐在炕上,陈寡妇站在她身边,两人脸色都很平静,但紧握的手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刘玉珍同志,公社搞卫生排查,也是为了你们的健康着想。”刘会计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屋子收拾得挺干净嘛。”

“应该的。”陈寡妇小声说。

“不过嘛,”刘会计话锋一转,“这卫生不光是表面干净,还得看有没有藏污纳垢。有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其实是病菌滋生的温床。”

他一挥手,两个民兵开始翻箱倒柜。

动作很粗暴。破旧的木箱被掀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服扔出来。炕席被掀起,露出底下的麦草。灶台上的瓦罐被挪开,里面的半罐玉米面洒了一地。

陈寡妇想去收拾,被刘会计拦住:“别急,等查完了再说。”

刘玉珍始终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手里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那是她男人留下的唯一念想。

“刘会计,差不多了吧?”王大夫看不下去了,“老人家身体不好,经不起这么折腾。”

“王大夫,咱们这是工作,得仔细。”刘会计说着,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最后停在炕对面那个老旧衣柜上。

那是屋里唯一像样的家具,还是陈寡妇出嫁时的嫁妆,漆都快掉光了。

“打开看看。”

陈寡妇脸色白了:“里面就几件破衣服……”

“打开。”刘会计声音冷下来。

衣柜打开了。果然,除了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有。

刘会计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亲自上前,在衣柜里敲敲打打,又蹲下看柜子底部。突然,他眼睛一亮——柜子底下的地面,有一块砖的缝隙特别大。

“掀开。”

两个民兵把柜子挪开,撬开那块砖。底下是个小坑,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

刘会计拿起盒子,很沉。他试图打开,但盒子锈死了。一个民兵找来锤子,咣咣几下砸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摞发黄的信纸,几本线装书,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长衫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眉目清秀,和刘玉珍有几分相似。照片背面用毛笔小楷写着:民国二十五年摄于省立师范学堂。

刘会计拿起那些信纸翻看,脸色越来越沉。那是刘玉珍父亲和朋友的通信,内容多是诗词唱和、学问探讨,但字里行间难免有“旧时代”的印记。其中一封信提到“道门同修”,大概就是指那个“反动会道门”。

“好啊,刘玉珍,你隐藏得够深啊!”刘会计抖着信纸,“这些反动信件,这些封建糟粕,你藏了多少年?!”

刘玉珍终于睁开眼睛,看着那些信纸,眼神很平静:“那是我父亲的东西,我留着,是想留个念想。”

“念想?你这是对反动派的念想!”刘会计把信纸摔在炕上,“还有这些书——”他拿起一本线装书,是《诗经》,“封建余毒!”

“刘会计,这些都是旧书,烧了就算了。”王大夫试图打圆场。

“烧?没那么简单!”刘会计冷笑,“刘玉珍,你还有什么隐瞒的,老实交代!”

屋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民兵跑进来,在刘会计耳边低语几句。刘会计脸色一变:“什么?在哪儿?”

“在公社小学,王老师正拦着呢,但孩子闹着要回家……”

是秀儿。她不知怎么知道了家里的事,从学校跑回来了。

陈寡妇腿一软,差点摔倒。刘玉珍紧紧抓住炕沿,手指关节发白。

秀儿冲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奶奶坐在炕上脸色惨白,妈妈瘫坐在地,几个陌生男人凶神恶煞地围着她们。

“奶奶!妈!”她尖叫着扑过去,被一个民兵拦住。

“放开我!放开我!”秀儿又踢又打,那民兵手一松,她冲进屋里,抱住刘玉珍,“你们干什么!不准欺负我奶奶!”

“秀儿,听话,出去。”刘玉珍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秀儿转身,张开小小的手臂挡在刘玉珍面前,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只发怒的小兽,“不准你们欺负我奶奶!”

刘会计皱眉:“把这孩子带出去。”

“谁敢!”秀儿突然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砖头,高高举起,“谁敢碰我奶奶,我就砸谁!”

她只有七岁,瘦瘦小小,举着砖头的手臂都在抖。可那双眼睛里的光,狠厉得不像个孩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围观的社员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王大夫赶紧上前:“秀儿,听话,把砖头放下……”

“不放!”秀儿眼泪涌出来,但依然举着砖头,“李医生说过,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成分!我奶奶是病人,你们不能欺负病人!”

李医生。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寂静的空气里。

刘会计的脸色变了,他看向王大夫,又看向围观的社员,最后看向那个举着砖头、浑身发抖的小女孩。

他突然笑了,笑容很冷。

“好,好一个‘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成分’。”他慢慢走上前,俯视着秀儿,“这话是谁教你的?嗯?是不是李向阳李医生教的?”

秀儿咬着嘴唇,不吭声,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医生还说,你是病人,我们不能欺负你奶奶。”刘会计直起身,环视四周,“大家都听到了吧?咱们公社的赤脚医生,就是这么教育下一代的。地主婆是病人,不能欺负。那地主呢?反动派呢?是不是也是病人,也不能欺负?”

没有人敢接话。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把小小的院子染成一片猩红。

秀儿还举着砖头,手臂已经酸得不行,但她没有放下。她身后,刘玉珍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陈寡妇瘫坐在地上,无声地流泪。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刘会计,这话是我说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李向阳站在院门口,背着药箱,风尘仆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延伸到秀儿脚下。

“李医生……”秀儿手里的砖头终于掉了,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向阳走进院子,走过神色各异的社员,走过目瞪口呆的民兵,走到秀儿面前,蹲下身,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秀儿不怕,有李医生在。”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刘会计,声音很平静:

“那些话是我说的。我是医生,在我眼里,病人就是病人。刘玉珍同志是贫下中农陈大有的遗孀,是红旗公社的社员,更是我的病人。我给她看病,是尽一个医生的本分。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刘会计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最后变成一种难看的酱紫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社员,看着李向阳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最终只是狠狠一挥手:

“把这些反动材料带走!刘玉珍,在家好好反省,等候处理!”

他带着民兵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围观的社员也慢慢散了,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低语声,像潮水一样退去。

院子里只剩下李向阳、王大夫,和陈寡妇一家。

秀儿扑进李向阳怀里,终于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受伤的小兽。

李向阳轻轻拍着她的背,抬头看向炕上的刘玉珍。

老人也在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弯下她枯瘦的脊背,深深鞠了一躬。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地平线。

黑夜降临,但远处已经隐隐传来雷声。

惊蛰过了,春雷要响了。

第四章 风暴前夜

刘会计带着人走后,陈寡妇家的院子一片死寂。

地上散落着衣物、粮食、碎瓦片,像遭了劫。秀儿还在抽噎,小小的身子在李向阳怀里一抖一抖。陈寡妇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只有刘玉珍还算镇定,但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攥着炕沿,指节发白。

“先把东西收拾收拾。”王大夫叹了口气,弯腰去捡地上的玉米面。

李向阳把秀儿交给陈寡妇,也蹲下身帮忙。三个人沉默地收拾着,谁都没说话。碎了的瓦罐、掀翻的炕席、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捡起来,放回原位,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收拾到衣柜时,李向阳看见那个被砸开的铁皮盒子还扔在地上,里面的信纸和书散落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去,把那些发黄的信纸一张张捡起,叠好,放回盒子里。

“李医生,使不得!”陈寡妇慌忙要来拦,“这些是反动材料,不能留……”

“什么反动材料。”李向阳没抬头,继续收拾着,“就是些旧信旧书,烧了可惜。”

他把那本《诗经》也捡起来,轻轻掸去灰尘。书页已经脆了,翻动时发出窸窣的响声。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小楷:“赠玉珍吾女,望勤读之。父,民国二十八年春。”

“这是我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的。”刘玉珍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他说,女孩子也要读书明理。”

李向阳合上书,放进盒子,又盖上盒盖——虽然已经锈得关不严了。

“收好吧,别让人看见。”

刘玉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收拾完,天已经全黑了。王大夫先走了,说明天还要去县里汇报工作。李向阳又检查了刘玉珍的身体,确定没大碍,这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刘玉珍叫住他。

“李医生。”

李向阳回头。

昏暗的煤油灯下,老人坐在炕上,背挺得很直。她看着李向阳,一字一句地说:“今日之恩,刘玉珍铭记于心。他日……他日定有回报。”

这话说得很轻,但莫名有种分量。

李向阳摇摇头:“我是医生,应该的。”

“不光是今日。”刘玉珍说,“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您对我们家的恩情,我们都记着。只是……连累您了。”

“谈不上连累。”李向阳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刘会计手里那份外调函,说您参加过反动会道门。这是真的吗?”

陈寡妇和秀儿都看向刘玉珍。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刘玉珍缓缓摇头:“那是污蔑。我父亲当年是读书人,确实和一些道门中人有过交往,但都是学问上的往来。我那时还小,只是跟着父亲见过几次,根本谈不上‘参加’。解放后登记成分时,我没提这事,是觉得无关紧要,也怕说不清……”

她苦笑着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是被人翻出来。”

“您有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吗?”

刘玉珍摇头:“当年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上哪儿找证据去。就算找到了,谁又会为一个地主婆作证?”

李向阳沉默了。他知道刘玉珍说得对——在这个年代,有些事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清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陈寡妇颤声问,“他们会不会把婆婆抓走?”

“暂时不会。”李向阳说,“刘会计今天没抓人,就说明他手里证据不足。但他不会罢休,一定还会找别的茬。你们这些天尽量别出门,有什么事让人捎信给我。”

“您……”陈寡妇欲言又止,“您还是别管我们了。今天秀儿那么一闹,刘会计肯定记恨您。您马上要去培训,别因为我们家……”

“我心里有数。”李向阳打断她,又看了眼秀儿,“好好照顾老人,也照顾好自己。”

走出陈寡妇家,夜风一吹,李向阳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今天的事太险了。秀儿那句“李医生说过”,等于把他彻底拖进了这滩浑水。刘会计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肯定还有动作。

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人,总得有人去护。

回到家,王桂兰已经等急了,见他进门,一把抓住他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我听说刘会计带人去抄陈寡妇家,秀儿还跑了回去……”

“我没事。”李向阳握住她的手,冰凉,“你怎么知道的?”

“王大夫来过了,都跟我说了。”王桂兰眼睛红了,“向阳,你太冲动了。刘会计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眦睚必报,你今天当众驳他面子,他肯定……”

“我知道。”李向阳在炕沿坐下,疲惫地抹了把脸,“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秀儿那孩子……”

他没说下去,但王桂兰懂。她在他身边坐下,轻轻靠着他肩膀。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培训的事……”王桂兰小声问,“会不会受影响?”

“应该不会。名单已经报到县里,刘会计想拦也拦不住。”李向阳说,“但等我走了,你和陈寡妇家都得小心。刘会计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使绊子,防不胜防。”

“我不怕他。”王桂兰抬起头,眼睛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我是公社老师,他不敢把我怎么样。倒是你,去县里一个月,人生地不熟,要照顾好自己。”

“嗯。”

“还有,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一忙起来就忘了。”王桂兰絮絮叨叨,“听说县卫生学校伙食不错,你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李向阳听着妻子细碎的叮咛,心里那点焦躁慢慢平复下来。

这就是家。无论外面多大风浪,回来总有一盏灯,一个人,等着你。


第二天,李向阳照常去卫生所上班。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王大夫不在,只有新来的小刘在整理药品,见他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王大夫呢?”李向阳问。

“去、去公社开会了。”小刘结结巴巴地说。

李向阳点点头,没多问,开始打扫诊室。擦桌子时,他看见垃圾桶里有几张撕碎的纸,拼起来看,是昨天卫生排查的记录——被王大夫撕了。

他心里一沉。

快晌午时,王大夫回来了,脸色很难看。他把李向阳叫到里屋,关上门。

“向阳,你得有个心理准备。”王大夫开门见山,“早上的会,刘会计把昨天的事报上去了,说你立场有问题,包庇地主分子。”

李向阳早有预料,并不意外:“赵主任怎么说?”

“赵大富没表态,但让我把陈寡妇家的病例记录交上去。”王大夫压低声音,“我交是交了,但留了个心眼——只交了今年的。去年冬天那次的记录,我说找不到了。”

李向阳心头一暖:“谢谢王大夫。”

“谢什么,我也是医生。”王大夫苦笑,“可向阳,这事儿还没完。刘会计咬住不放,说要查你给刘玉珍用的药,有没有挪用公社的医疗资源。”

“青霉素的事?”

“对。”王大夫点头,“好在我提前做了账,把配额补上了。但他要查实物,说月底要清点药品库存。”

月底清点,那正是李向阳在县里培训的时候。

“他是想趁我不在,做手脚?”

“十有八九。”王大夫叹气,“卫生所的药品进出,平时是你我经手。你不在,就我一个人,他要是在账上动点手脚,说你挪用药品给地主婆用,那就麻烦了。”

李向阳沉默了。他知道王大夫说得对——刘会计那人,绝对干得出来。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王大夫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这次培训别去了,留在所里,他找不到机会。”

“不行。”李向阳摇头,“这次培训对我很重要,不能不去。”

“那就第二个办法。”王大夫看着他,“走之前,把药品库存彻底清点一遍,咱俩签字画押,一式三份,一份留所里,一份交公社,一份你带走。等他月底清点时,拿咱们的底账对,对不上就是他的问题。”

李向阳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好是好,但得抓紧。”王大夫看看窗外,“你后天就走,明天一天时间,够吗?”

“够。”李向阳斩钉截铁,“今天下午就开始。”

说干就干。下午,卫生所挂了“盘点药品,暂停接诊”的牌子,李向阳和王大夫一头扎进库房,开始清点。

药品不多,但琐碎。青霉素、链霉素、土霉素、阿司匹林、甘草片、红药水、紫药水、纱布、棉签、注射器……一样样数,一样样记。

小刘想帮忙,被王大夫支开了:“你去前头看着,有人来问诊就说今天盘点,明天再来。”

库房里只剩下他们俩。王大夫一边点着阿司匹林药片,一边低声说:“向阳,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这次去培训,是机会,也是考验。县里不比公社,人多眼杂,说话做事都得小心。”

“我明白。”

“你不明白。”王大夫停下动作,看着他,“我年轻时也在县里学习过,那地方……怎么说呢,有些人专盯着别人的小辫子。你成分好,业务也好,这是优势。但你和陈寡妇家的事,万一被人知道,就是你的软肋。”

李向阳没吭声,继续点着纱布卷。

“我知道你心善,看不得人受苦。”王大夫叹了口气,“可这世道,心善的人容易吃亏。有时候,你得学会自保。自保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能救更多的人——你倒了,谁去救下一个陈寡妇,下一个刘玉珍?”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李向阳心上。

他停下笔,看着手里密密麻麻的清单,忽然想起那本《实用内科学》扉页上的一句话:

“医者,当有菩萨心肠,亦需金刚手段。”

以前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王大夫,我记住了。”他说。

清点工作进行到天黑才结束。王大夫和李向阳在清单上签了字,又按了手印,一式三份,各自收好。

走出卫生所时,天已经全黑了。王大夫拍拍李向阳的肩膀:“去吧,好好学。所里有我,出不了大事。”

“谢谢您。”李向阳郑重地说。

“又说谢。”王大夫摆摆手,走了。

李向阳站在夜色里,看着王大夫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有些发酸。这个老人,在这个位置上熬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也忍了太多。他教给李向阳的,不光是医术,还有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的智慧。


出发去县里的前一天晚上,李向阳又去了趟陈寡妇家。

这次他没进屋,只是在院门外,把一包东西交给秀儿。

“这是什么?”秀儿抱着布包,很轻。

“一点甘草片,还有退烧药。”李向阳蹲下身,看着小姑娘的眼睛,“秀儿,李医生明天要去县里学习,一个月后才能回来。这一个月,你要照顾好奶奶,照顾好妈妈,也要照顾好自己。能做到吗?”

秀儿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能。”

“真能干。”李向阳摸摸她的头,“还有,要是有人来家里问什么,你就说不知道。要是有人欺负你们,你就去找王老师,或者去找卫生所的王爷爷,记住了吗?”

“记住了。”秀儿眨眨眼,“李医生,你去县里,是去学更好的医术吗?”

“对,学好了,回来给更多人看病。”

“那……能治好我奶奶的病吗?”

李向阳喉咙发紧:“我尽量。”

秀儿笑了,那是李向阳第一次见她笑,小小的脸上像开了朵花:“谢谢李医生。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医生,像您一样,给好人看病,也给……也给像奶奶一样的人看病。”

月色下,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李向阳忽然觉得,这一个月,这一年,甚至这一辈子,他做的一切都值了。

“好,等你长大了,李医生教你。”他说。

从村西头往回走,路过大队部时,李向阳看见里面还亮着灯。刘会计的身影映在窗户上,似乎在写什么。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些仗,不是一朝一夕能打完的。

有些路,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向阳就背起行囊出了门。

王桂兰送他到村口,一路絮絮叨叨地叮嘱,从“到了就写信”到“记得换袜子”,事无巨细。李向阳一一应着,最后握了握她的手:“回去吧,天冷。”

“你到了县里,先去卫生局报到,别走错了……”

“知道。”

“还有,要是有人问起陈寡妇家的事,你就说不知道,听见没?”

“听见了。”

王桂兰还想说什么,班车已经摇摇晃晃开过来了。她赶紧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塞进李向阳手里:“煮了两个鸡蛋,路上吃。”

车停了,李向阳上了车。车门关上时,他看见王桂兰还站在那儿,朝他挥手。

车开了,红旗公社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土坯房、麦田、光秃秃的树,还有村西头那间小小的房子,都慢慢缩成模糊的影子。

李向阳握紧手里的鸡蛋,还是温的。

他想起昨晚秀儿说的话,想起刘玉珍深深的一躬,想起王大夫佝偻的背影,想起妻子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李向阳,你要好好学。

学成了,回来。

回来守护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那些值得守护的人。

班车颠簸着驶向县城,驶向一个未知的、但充满希望的世界。

而此刻的李向阳不知道,一个月后,当他学成归来时,红旗公社将迎来一场更大的风暴。

那场风暴,将彻底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包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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