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家不是祸水(奴家不是祸水太美也是种罪过)
alicucu 2026-04-01 05:59 2 浏览
我生性惫懒,夫君养外室,我竟也懒得提和离。他携那小三苦心经营十年,将我商号做成江南巨贾,今年,我终是不愿再忍了。[完结]
那人身侧,常年养着一株解语花。
那女子生得一副祸水模样,好似盛唐画卷里走出来的牡丹,开得肆意张扬,在满是铜臭气的商海里,硬是杀出了一道绝色的风景。
想当年,他不过是个在那逼仄巷弄里租赁铺面、倒腾碎布的小商贩。
是那女子,不离不弃,陪着他在泥泞里摸爬滚打。
后来,金陵最寸土寸金的朱雀长街上,赫然耸立起三座气派恢弘的绸缎庄,日进斗金,风头无两。
再后来,皇榜张贴,他的名字被朱笔勾勒,一跃成了钦点的皇商,专供宫廷御用。
每一次他在高台之上接受众人艳羡的目光,每一次觥筹交错间的意气风发。
站在他身旁,笑语盈盈、与他共享这份无上荣光的,永远是那个女人。
而我,作为明媒正娶的正妻,却活得像个隐形人。
我被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死死地困在这四方后宅之中。
白日里,我握着稚子的手,一遍遍教导那枯燥的千字文,听着那咿呀的书声,以此来填补内心的荒芜。
黄昏时,我守在烟熏火燎的小炉旁,盯着那翻滚的苦药汤汁,祈求满天神佛保佑家人安康。
夜深了,我在如豆的灯火下,穿针引线,浆洗缝补,熬坏了眼睛,熬干了心血。
就连夫君何时得了圣上亲赐的金字招牌,这样光宗耀祖的大事。
我竟也是在出门采买丝线时,从街头巷尾那些磕着瓜子的闲人口中,才得知的只言片语。
那一刻,心口像是被人猛地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磨得生疼,却又叫不出声来。
……
那个午后,日头毒辣,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闺中旧友柳氏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我的绣楼。
她见我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低眉顺眼绣花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只听“砰”的一声脆响!
她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花四溅。
“蒋姐姐!你这心究竟是用什么做的?当真能做到古井无波?”
柳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窗外骂道:
“你可知那个狐狸精前日去大报恩寺进香,是何等的排场?”
“她身上穿的是千金一匹的八幅云锦裙,走起路来流光溢彩,好似把天边的晚霞都披在了身上!”
“头上戴的是内造的点翠凤钗,那翠色欲滴,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逢人便自称‘沈夫人’,连那寺里眼高于顶的老尼姑,都对着她点头哈腰,口称‘女檀越’!”
柳氏越说越恨,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整整十年了啊!”
“便是一块数九寒天的冰石头,放在心口捂了十年也该化成水了。”
“你若是再这般装聋作哑,难不成真要等到他把那贱人八抬大轿抬进正房,把你扫地出门,你才肯哭上一哭?”
柳氏的话,字字如刀,刀刀见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窝子上。
一阵细密的刺痛漫过四肢百骸。
但我只是垂下眼帘,轻轻端起手边那只细腻温润的青瓷酒杯。
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上一道极细微的裂痕,仿佛在安抚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随后,我唇角微勾,扯出一抹比黄连还苦,却又透着彻骨寒意的笑。
是啊,十年了。
时光如指间流沙,不知不觉,竟已蹉跎了十载春秋。
这十年,我赔上了青春,赔上了尊严,似乎输得一败涂地。
可细细想来,那对狼狈为奸的男女,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多亏了他们在前台卖力地唱戏,才终于把我暗中操控扶持的沈家商号,捧成了如今江南地界上首屈一指的巨贾豪门。
就连户部尚书这般的大人物,都要亲自登门道贺,给足了面子。
想到这里,我心中那股郁结之气,竟奇异地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收网的快意。
既然火候已到,也是时候了。
这次即将召开的族中大会,便是请我的好夫君卸下族长重担的良辰吉日。
我也要让他明白,这沈府的天,究竟是谁在撑着。
还有那位眼看着就要从“掌柜”升格为“当家主母”的叶姑娘。
也该让她尝尝,卷起铺盖、如丧家之犬般滚出沈府大门的滋味了。
……
族会前夕,天色将晚。
沈怀瑾终于风尘仆仆地跨进了家门。
他虽然满面尘霜,眼底却跳动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刚听到门环扣动的声响,女儿秀娘便像一只轻盈的乳燕,欢呼着冲了出去。
“爹爹!爹爹你终于回来了!”
小姑娘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思念,一头扎进男人的怀里,死死搂着他的腰不肯撒手。
沈怀瑾朗声大笑,那笑声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在颤抖。
他一把将女儿举过头顶,在那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眼里满是慈父的宠溺:
“哎哟,我的掌上明珠,爹爹可想死你了!”
说着,他还故意用下巴上那硬茬茬的胡须去蹭女儿娇嫩的脸颊。
惹得秀娘咯咯直笑,一边躲闪一边撒娇:“爹爹坏!扎人!好扎!”
这父慈子孝的一幕,温馨得让人眼热,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幸福人家。
待把孩子哄高兴了,他这才整了整衣冠,迈着方步向我走来。
“伊伊,这段时日,家里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依旧那般温润如玉,眼神看似深情款款。
只要他回到家中,他便是那个无可挑剔的良人,知冷知热,体贴入微。
若是换作从前,听到这般温存的话语,我定会心头一暖,觉得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
可如今,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倘若我不知晓,他在被钦点为皇商后的这一个月里,究竟干了些什么勾当呢?
他带着那叶氏,双宿双飞去了苏州。
夜夜宿在秦淮河畔的奢华画舫之上,在那销金窟里,通宵达旦地豪赌。
不过短短几夜,便输掉了整整千两黄金,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更为了博美人一笑,豪掷五千两白银,买下了一座雕梁画栋的水榭小楼。
那楼前种满了梅花,只待冬日花开,暗香浮动;窗下便是碧波万顷,专供她吟诗赏月,抚琴弄姿。
这还不算完。
他又为叶氏的父母在乡间置办了千亩良田、阔气庄园。
甚至动用关系,将她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送进了国子监读书,又赠予她兄长官袍玉带。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对待一个下属?分明是在正儿八经地提携岳家!
而那些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哪一分不是我祖母留给我的嫁妆铺子里挣来的?
哪一厘不是我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体己钱?
他拿着我的血汗钱,去养他的心头好,去填那个无底洞。
我原也没打算这么快就换掉这个“大掌柜”。
毕竟平心而论,他与那叶氏,确实是一对做生意的好手。
一个长袖善舞,擅长谋略布局,能敏锐地嗅到每一个商机;
一个精通算学,心细如发,将一本本账册打理得滴水不漏。
这两人联手,沈家的生意井井有条,年年盈余翻倍。
反观我,生来便是娇养在深闺的花朵,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吃不得半点苦头。
这辈子尝过最苦的滋味,也不过是五年前那个午后。
当我无意间撞破他与叶氏在书房私会的那一刻。
心就像是被生锈的钝刀子来回锯着,疼得我冷汗直流,整整在床上躺了三日,水米未进。
可三日之后,我突然就顿悟了。
沈怀瑾于我而言,究竟算什么呢?
他不过就是一头被我驯服得极好的老黄牛罢了。
只要他能卖力地拉车,能勤恳地犁田,给我带来源源不断的收成。
我又何必去苛求这头畜生,在路过草地时,不偷吃那两口路边的野草呢?
更何况,这头牛,从头到尾,都从未真正属于过我一个人。
早在他发迹之前,我便以匿名身份,悄悄购入了沈家商号四成八的股契。
再加上大婚那日,我逼着他签下的那一纸婚书里,白纸黑字写明的附带三成干股。
零零总总加起来,整整五成一的份额,足够我稳稳地压在他头上,让他翻不了身。
情爱这种东西,就像是晨间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只要银钱还在手里攥着,日子总归不会过得太凄惨。
……
正当我兀自出神时,沈怀瑾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眉头微皱,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带着一丝试探:
“你……莫非还在为了叶姑娘的事,跟我闹别扭?”
见我不语,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
“蒋伊,做人要知足,不能既想要金山银山,又想要天上的明月。”
“我给了你锦衣玉食,让你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洗脚都有丫鬟伺候,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你又何必非要强求我这一生一世,只守着你一个人?”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嘲讽,一言不发。
他见我“理亏”,更是来劲,继续振振有词:
“我是个正常的男人,自然有七情六欲。”
“一年三百六十日,我有二百日都在外面风餐露宿,替这个家奔波,你忍心看我夜夜孤枕难眠?”
“叶姑娘仰慕我的才华,又能助我经商理财,我用她的才智赚钱,顺便慰藉一下旅途寂寞,这有何不可?”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
“你呀,就是太贪心了。”
“既要我给你挣来泼天的富贵,又要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还要我像那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一样,为你神魂颠倒,生死相许……”
“咱们都是年过三十的人了,别再做那种可笑的黄粱美梦了,行不行?”
这番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一如五年前那个令我心碎的午后。
那时,我满心欢喜地端着亲手做的桂花酥去书房寻他。
推开门的瞬间,却看见他与叶氏在摇曳的烛影下,衣衫半解,拥吻得难舍难分。
那一刻,天塌地陷。
手中的食盒摔落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地,也割碎了我的心。
他却丝毫不慌,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襟,命叶氏退下,然后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
“伊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可你要明白,咱们是青梅竹马,情分自然不同。从前我爱你,如今我也依旧敬重你。”
“但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若是不想争,就安安心心坐在正室的位置上享清福。”
“她能替我跟那些西域胡商讨价还价,连人家都夸她是女中豪杰,这样的人才,我能不用吗?”
“既然用了人家的才,顺便给点温存,这也是人之常情。”
那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轰顶,将我劈得体无完肤。
回家的路上,我晕倒在巷口,醒来太医便告知我有孕了。
那是我求了整整三年,喝了无数苦药才盼来的骨血。
我舍不得打掉。
可在我怀胎十月、受尽苦楚的时候。
他一面在家里假惺惺地给我端药捶背,扮演着绝世好夫君;
一面转身就带着叶氏去游西湖、登雷峰塔,甚至去扬州的瘦马坊里听曲赏舞,快活似神仙。
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听着外面的风言风语,眼泪流干了,心也彻底死了。
既然世人皆说商人重利轻别离。
既然万事万物皆可以利益衡量。
那我便将沈怀瑾这个男人,也当成一件货物,将他的价值利用到极致便是。
……
此刻,我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恨意。
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款步走到他身前,伸手替他解下腰间那条沉甸甸的玉带。
“夫君这是说的哪里话?”
“叶姑娘可是夫君生意场上的左膀右臂,咱们家的功臣,我感激她还来不及,怎会那种拈酸吃醋的小家子气?”
我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柔声说道:
“她精通珠算,连番邦的鸟语都懂,能替你撑起这半壁家业,我敬着她都嫌不够呢,岂会因为一点私情就怨怼?”
沈怀瑾闻言,眼中的戒备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意的笑意。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想要来捏我的耳垂——那是他以前最爱做的亲昵动作。
可自从我知道,他也曾这般暧昧地捏过叶氏的耳朵,还调笑说“你的耳朵比蒋氏的还要灵秀”之后。
每一次他的触碰,都让我觉得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舔过,恶心欲呕。
但我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故作娇羞地往后退了半步,嗔怪道:
“哎呀,孩子还在旁边看着呢,还不快去沐浴更衣?一身的尘土味。”
说完,我转头唤来女儿:
“秀儿,快,你爹懒得很,不肯洗澡,你快去把他推进去。”
秀娘不知大人的弯弯绕绕,咯咯笑着扑过去,抱住沈怀瑾的大腿就往浴房里拖:
“爹爹臭!爹爹臭!都要熏着妹妹了!”
沈怀瑾心情大好,哈哈大笑,任由女儿拉扯着走了进去。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后。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霜。
我转身冲进内室,取来去污力最强的香胰子。
对着铜镜,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刚才被他触碰过的手背和耳垂。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里的皮肤被搓得通红发烫,甚至隐隐作痛,我才颓然停手。
那刺鼻的香料味道,仿佛能掩盖住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随后,我深吸一口气,从妆匣的最底层,翻出一枚古旧的青铜铃铛。
轻轻摇晃了三下。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诡异。
不过片刻,一名身着素衣的心腹婢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跪地听令。
我面无表情地低声吩咐:
“去账房告诉周嬷嬷。”
“就说东跨院的粮仓,昨夜遭了鼠患,不知哪里来的硕鼠,啃坏了整整二十袋上好的白米。”
“请老爷务必立刻前去查验。”
婢女领命,正欲退下。
我又冷冷地补了一句:
“记住了,把话说得严重些。”
“就说若是再不处置,只怕全仓的粮食都要发霉变质,损失惨重。”
待婢女退下后,我独自一人倚靠在窗棂边。
望着庭院中央那株海棠树。
那是十年前,我与沈怀瑾新婚燕尔时,亲手种下的。
彼时花开正好,他在树下对天发誓,说要护我一生周全。
如今花开花落,几度春秋,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唯余我一人,形单影只地立在这斑驳的树影里。
我端起早已凉透的残茶,轻抿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我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沈怀瑾,你可知你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究竟是什么?”
“你错就错在,以为女人受了委屈,就只会躲在被子里哭哭啼啼地争宠。”
“你却不知道,真正的刀子,从来都是藏在袖子里的,一旦出鞘,必见血封喉。”
“明日的族会,我会当着所有族老宗亲的面。”
“把你那个视若珍宝的掌柜,还有那份你亲手盖了私印的‘股权转让契约’,统统摊在阳光下。”
“还有那封你偷偷写给叶氏的情信——说什么‘待蒋氏失势,便迎你为平妻’。”
“你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秘密,其实,我早就烂熟于心。”
窗外忽起一阵风,海棠花瓣簌簌飘落。
像极了一场迟来的祭奠,在为我这十年名存实亡的婚姻,唱着最后的挽歌。
……
不多时,因为“鼠患”之事,沈怀瑾心情极差。
只要他情绪不顺,那张嘴就变得刻薄无比,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一件官袍都找不见?你是废物吗?”
我知道,此时此刻,与他争辩无异于火上浇油。
于是,我只是温顺地低下头,声音轻柔:
“是妾身疏忽了……奴这就去库房再寻一件合适的来。”
可他根本不听,满脸的不耐烦。
大手一挥,带着一股粗暴的蛮力,将我手中捧着的旧官袍狠狠拂落在地。
“罢了!”
他冷哼一声,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你这双眼睛,怕是早已昏花得连颜色都分不清了,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说罢,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从案几上抓起一枚鎏金铜铃。
急促地摇了摇。
那是他专属的“急召令”,整个府里,只为那一个人而设。
不过须臾功夫。
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而轻盈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娇莺初啭般婉转的嗓音,带着几分甜腻,自院外飘了进来:
“沈大人,如此急着召见,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隔着窗纱望去。
只见那叶歆,身着一袭藕荷色的织金裙裾,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宛如弱柳扶风。
发间那支羊脂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人比花娇。
她款款行礼,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下属的恭敬,又透着几分红颜知己的亲昵。
“大人唤我,不知有何吩咐?”
沈怀瑾见到她,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几分。
但眉头依旧紧锁,沉声道:
“超然阁那边的账目有些出入,户部刚才派人来查问了。”
“你速去库房,把我那件玄底金线蟒纹的朝服找出来送来,我要进宫一趟,不得有误。”
叶歆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奴这就去办,大人尽管放心。”
说罢,她转身离去,裙角飞扬,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云,轻飘飘地掠过了这污浊的庭院。
待她走远,沈怀瑾这才转过头,冷冷地睨着我。
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对比后的落差感:
“你瞧瞧人家叶小姐。”
“做事多稳妥,进退有度,每件事都能办得漂漂亮亮。”
“再看看你,整日只知道躲在后院里绣那些没用的花,煮那些没味的茶。”
“过着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寄生日子,连件衣裳都管不好。”
“嫁入我沈家这么多年,你可曾真的替我分过半点忧愁?”
我藏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攥紧了帕子。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那钻心的疼让我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我依旧低眉顺眼,声音微颤:
“是妾身愚钝……往后定当改正。”
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不再多言,披上外袍,径直朝书房走去,连个背影都吝啬给我。
待他走后。
我缓缓蹲下身子,拾起那件被他弃如敝履的旧官袍。
指尖轻轻抚过胸口那一排细密的盘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笑意。
这笑,是笑他有眼无珠,也是笑自己当年的痴傻。
这件袍子,还是我们新婚第三年,我熬了半个月的通宵,亲手为他缝制的。
那时候,他也曾穿着它,满眼爱意地对我说,这是世上最暖和的衣裳。
可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
自那一年之后,他的一切——衣履鞋袜、香囊佩玉,甚至书房里用的一纸一墨。
全都交由叶歆一手打理。
我这个名义上的正妻,彻底成了一个摆设,一个只有在祭祖时才会被拉出来充门面的傀儡。
这些年,每逢年节或是他的寿辰,我还是会不死心地做些东西送他。
譬如去年七夕。
我用红布缝了个小布人,剪下他的生辰八字塞进去,用红线死死缠住脖颈,埋在院中那棵老梨树下。
那是民间传说的“断缘符”,我盼着能斩断他和那狐狸精的孽缘。
前年冬至。
我托人从苗疆求来一道阴毒的“绝嗣咒”,小心翼翼地压在他常坐的太师椅垫下。
我恶毒地想着,若是能让他和叶氏再也生不出孽种,或许他就该收心了。
更有甚者。
我也曾捏过一个与他七分像的泥偶,背上扎满了银针,藏在佛堂那本《金刚经》的夹层里。
我日日在佛前跪拜,求的却不是平安,而是诅咒。
甚至是去年中秋。
我命绣娘做了一对交颈鸳鸯枕,面上看着喜庆恩爱。
枕芯底下,却用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白骨同衾”四个大字。
我把这些带着满满恶意的礼物送给他。
我既盼着他永远别发现,又隐隐期待着他能发现点什么。
哪怕是愤怒,哪怕是惊恐,哪怕是一丝丝的愧疚。
可惜,整整五年了。
他从未打开过哪怕一个我送的礼盒。
那些装着我满腔怨毒与绝望的盒子,就那样原封不动地堆在书房积灰的角落里。
如同我这个人一样,被他彻底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正当我对着那件旧袍子发呆时。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稚嫩却充满怒火的娇喝声:
“站住!”
“你是何人?谁准你不经通报就擅闯我母亲的院子?”
“这里是我和娘亲的地方,岂容你这种人随意进出!”
我猛地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十岁的阿沅,像头被激怒的小狮子,死死地挡在院门口。
她小手叉腰,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喷着火,脸蛋涨得通红,指着叶歆的鼻子厉声质问。
叶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仿佛根本没把这孩子的怒火放在眼里:
“小小姐莫要动怒。”
“我是你父亲的文书幕僚,是奉了沈大人的命,特意来送衣物的。”
“大人担心夫人忙不过来,特地让我来帮衬一把。”
“幕僚?”
阿沅冷笑一声,小小的年纪,眼神却犀利得吓人:
“既然是幕僚,为何随身带着我爹书房的钥匙?”
“为何能把这后宅当成自家后花园一样随意进出?”
“我娘才是这沈家明媒正娶的主母!”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想要攀高枝的狐媚子,也配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我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女儿那瘦小却倔强的背影。
眼眶忽然一热,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
这孩子,真像啊。
像极了年轻时那个眼里容不得沙子、敢爱敢恨的我。
曾经,我也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够贤惠,够隐忍,就能换来浪子回头。
可如今我终于看透了。
在这座看似金碧辉煌、实则爬满虱子的深宅大院里。
有些人的心,早就烂透了,就像那朽木,再怎么浇水也发不出芽来。
有些人的情,早就凉透了,就像那寒冰,再怎么捂也捂不热。
而我,早已不再期待什么回心转意。
那不过是痴人说梦。
也就是在那一瞬,窗外那如注的暴雨仿佛天河倾泻,疯狂地冲刷着这世间的一切污垢。
我立于窗前,心中那把隐忍了数年的野火,终于借着这漫天的雨势,烧成了一片燎原之态。
我暗自发誓,定要亲手将这座用谎言堆砌起来的、虚伪至极的华丽牢笼,付之一炬,烧个片瓦不留。
唯有让那红莲业火吞噬所有的欺瞒与背叛,方能在这片废墟之上,还我一方真正清净自由的天地。
眉心猛地一跳,那两道黛眉瞬间紧紧蹙起,仿佛心头那股难以遏制的怒意化作了实质,能生生夹断一支狼毫。
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之中,钻心的刺痛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反倒让我混沌的大脑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拂衣袖,将身上那件绣着繁复金线、象征着主母尊荣却沉重如枷锁般的云锦外袍,狠狠地甩在了软榻之上。
那动作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仿佛甩掉的不仅仅是一件衣裳,更是这五年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贤良淑德”。
哪怕外头风雨如晦,我亦毅然转身,推门而出,朝着那更深露重的暗夜大步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带着踏碎凌霄的决绝与力量。
廊檐之下,几盏琉璃宫灯在风雨中飘摇不定,那昏黄的烛火突突地跳动着,仿佛在向这寂寂深夜诉说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微弱的光晕洒落,将庭院角落里那株开得正艳的海棠映照得格外凄艳,花瓣上挂着雨珠,宛如美人垂泪,却又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妖冶。
在那花影交错的幽深之处,竟立着两道人影。
只见叶歆正半蹲着身子,一只手极其轻柔地覆在秀秀那稚嫩的小手上,那动作看似温柔缱绻,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宛如春水初生,在这个雨夜里却显得格外违和与诡异。
她凑近秀秀耳边,声音轻软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秀秀真是个乖孩子呀,姑姑这里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偷偷告诉你哦——”
“你娘亲那个不争气的肚皮没动静,可姑姑这肚子里呀,马上就要给你生个小弟弟啦。”
“你很快就要做姐姐咯,等到时候,会有个白白胖胖的小弟弟陪着你玩,夺走你爹爹所有的宠爱,多开心呀。”
她说话的语调温软如同江南的潺潺流水,可那双狭长的眸子却在这一刻斜斜地朝我这边瞟了过来。
那眼神中哪里有什么温柔,分明藏着淬了毒的细针,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恶毒,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的心窝,激起一片血肉模糊的痛楚。
我的脚步在青石板上猛地一顿,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随即又沸腾燃烧。
声音在喉咙里滚过一圈,出口时已是冰冷如霜,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里是我蒋家的内院,是只有正室嫡妻与子女方可踏足的禁地,岂是你这等身份不明之人能随意进出的?”
听到我这含着煞气的声音,她却丝毫不显慌乱,反而动作舒缓地站起身来。
那身藕荷色的裙裾随着她的动作在风中轻轻摆动,如同水面泛起的层层涟漪,透着一股子弱柳扶风的媚态。
她一只手极其刻意地扶着那尚且平坦、只是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的笑意不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更增添了几分喧宾夺主的端庄。
“哎呀,原来是姐姐来了呀?奴家方才一心逗弄孩子,真是失礼了。”
“姐姐莫要动气,这院门的铜钥,是沈郎亲手交给我的。”
“他说您今日身子不爽利,怕是顾不上孩子,特意让我来看看秀秀是否安好。”
说到此处,她掩唇轻笑,眉眼间满是炫耀:“沈郎待我,可真是体贴入微,生怕我累着,又怕我受了委屈呢。”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口。
我心头猛地一震,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迹,可那疼痛却远不及心头之恨的万分之一。
沈怀瑾!
这个背信弃义、薄情寡义的衣冠禽兽!
这内院的铜钥,不仅仅是一把钥匙,更是我蒋家家主尊严的象征,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私产屏障!
他竟敢擅自做主,将这象征着权柄与隐私的物件,交到了这么一个不清不楚的外室手中?
他究竟把我置于何地?
又把这蒋家的规矩置于何地?
我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怒火,面上维持着身为世家嫡女最后的矜持与冷傲,丝毫不露声色。
我不发一言,只是缓缓走上前去,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伸手将秀秀一把从她面前拉开,紧紧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孩子毕竟年纪尚小,才不过五岁光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有些呆怔。
她一脸懵懂无知地看着眼前笑得一脸虚伪的叶歆,又抬头看看面色铁青的我。
小嘴微微张开,似乎还想问些什么,那澄澈的眼神中充满了对成人世界的疑惑与好奇,看得我心头一阵酸楚。
“秀秀,”我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轻声哄道,“天色已经很晚啦,外头风大雨大,容易着凉。”
“该回房去抄写《女诫》了,明日一早还要背诵给先生听呢。”
“先生最是严厉,若是功课做不好,可是要打手板的,千万不能偷懒哦。”
说着,我用袖子遮住孩子的视线,转身便想要带着她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谁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柔婉转、却又带着明显刺意的叹息。
“姐姐何必如此苛刻地对待孩子呢?这大晚上的,也不让人喘口气。”
“她不过是个女娃娃,无论读多少书,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子,相夫教子,依靠夫家过日子?”
“学这些枯燥无味的诗书礼仪,也不过是为了博个好名声,做做样子罢了,学得再多,又能有什么大用处呢?”
我的脚步,在这一刻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身后的声音并没有停歇,反而越发轻飘飘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经过精心打磨的锋利匕首,刀刀见血。
“依我看呀,姐姐倒不如让她学些讨巧的绣活、烹茶的手艺之类的。”
“将来嫁了人,也好讨得婆家的欢心,固宠邀媚才是正经。”
“至于什么骑马射箭、经史子集,那就更没必要学了——”
“女儿家嘛,终究是泼出去的水,不能继承宗祧香火。”
“这家业啊,到底还是要靠儿子来继承,才是天经地义的正理。姐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呀?”
我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一紧,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怀里的秀秀似乎感受到了母亲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愤怒与颤抖,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轻轻瑟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五年前那一幕令人作呕的场景,再一次清晰无比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是在沈府后园的一处隐蔽凉亭之中,我亲眼撞见她与沈怀瑾如同连体婴般紧紧相拥。
两人衣衫不整,叶歆头上的金钗散落一地,场面淫靡不堪。
她仰着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含情脉脉地望着沈怀瑾,脸上带着几分潮红与妩媚,娇滴滴地说道:
“郎君,若这一胎是个男孩儿,你说……咱们的孩子,会不会随你那双好看的凤目呀?那一定是个英俊潇洒的小公子。”
沈怀瑾紧紧握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亲吻,压低声音许下了那个让我心如死灰的诺言:
“若真能一举得男,得个麟儿,我定让他风风光光地入族谱,做我沈家的嫡长子。”
“将来这沈家所有的商号、田产,统统都交由他来执掌。”
“至于蒋氏所出的那个死丫头……哼,不过是个注定要赔钱的货色。”
“等她及笄的时候,随便许个有点钱财的商户人家联姻,换点聘礼也就罢了。”
“她那样的赔钱货,怎么能和我们金尊玉贵的儿子相提并论呢。”
那时,我就站在那座假山之后,浑身冰冷。
心如刀绞,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被冻结成冰,整个人如同掉进了万丈冰窟,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而如今,这个践踏我尊严的贱人,竟敢当着我的面,再一次用这些话来羞辱我的女儿?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猛地转过身去,目光如同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带着凛冽的杀气,直直地刺向叶歆。
“一个连正经名分都没有、只能在暗处苟且的妾婢,也敢在我面前对我的女儿评头论足?”
“你腹中那未出世的孽种,还不知道是龙还是蛇,能不能生下来都是个变数,就想染指我蒋家的百年基业?”
“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什么身份,凭你也配?”
我的话音未落,叶歆的脸色瞬间一变。
她反应极快,忽然双手掩面,肩膀耸动,发出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那晶莹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瞬间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她带着浓浓的哭腔,声音颤抖地控诉道:“姐姐……你怎么能如此狠心肠呢?”
“我不过是一片好心,心疼秀秀年纪尚小、身子骨又弱,劝你别对她逼迫太紧……”
“你……你却恶语相向,说我的孩子是孽种?”
“你身为正室嫡母,竟这般恶毒苛刻,容不下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就不怕遭天打雷劈的报应吗?”
她哭得那叫一个娇柔可怜,纤细的腰肢在风雨中微微颤动,好似一朵受尽了狂风摧残的小白花,受了莫大的冤屈。
我刚想冷笑回应这拙劣的演技,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纷扰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熟悉至极、却又带着浓浓厌烦与怒气的声音骤然响起:
“蒋伊!你大半夜的又在发什么疯?”
“整日里吵吵嚷嚷,闹得鸡犬不宁,你是想让整个府里上上下下都不得安生吗?”
沈怀瑾披着一件玄色的鹤氅,大步流星地从雨幕中走来,眉宇间满是不加掩饰的厌烦与暴躁。
他甚至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径直越过我,快步走到叶歆身边。
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动作轻柔地披在她的肩上,语气在一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变得温柔无比:
“别害怕,心肝儿,有我在这儿呢,谁也不能欺负了你。”
看着这一幕,我抱着秀秀的手指死死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若不是顾及年幼的女儿就在怀中,我真想冲上去,亲手撕碎这对狗男女那张虚伪至极的脸皮!
“你!”我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你竟放任这个外室闯进我的私人宅院,当面羞辱我的孩子,如今还要当着我的面为她撑腰?”
“沈怀瑾,你究竟还有没有一点为人父、为人夫的羞耻之心?”
他转过头,冷冷地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羞耻?你若还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就不会天天在家里无事生非、挑起事端!”
“你若能安分守己地做好一个主母该有的本分,我又何至于让叶姑娘费心费力来帮你照看孩子?”
“照看?”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嘲讽,“她分明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来我面前耀武扬威的!”
“她肚子里怀着你的野种,就想踩着我女儿的脑袋往上爬,妄图取而代之,当这府里的主母?”
“住口!”沈怀瑾厉声喝道,额角青筋暴起,“叶姑娘出身清白,虽然还没正式进府,但也是我心尖上的人,岂容你随意用这种污言秽语污蔑?”
“倒是你,整日里疑神疑鬼,疯疯癫癫,动不动就打骂下人,如今连个还没出世的无辜孩子都不放过,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泼妇!”
听到这里,我气极反笑,眼眶阵阵发热,却死死咬着牙关,强忍着不让那一滴软弱的泪水流下来。
我低下头,看着怀中的秀秀。
小姑娘被这争吵声吓坏了,一双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小脸苍白得像一张薄薄的纸,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着。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轻轻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低声安抚道:“别怕,娘在这儿,娘这就带你回房。”
转身的那一刻,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声音冷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一字一顿地抛下了一句:
“明日午时三刻,沈家祠堂议事。”
“我会亲自请族里所有的长辈到场,当众宣布两件事——”
“其一,动用蒋家族规,罢免你沈怀瑾代管家主的位置,收回所有权柄;”
“其二,将叶氏这个贱人赶出府去,从今往后,永远不得再踏入我蒋家地界半步。”
身后,沈怀瑾的脸色瞬间大变,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蒋伊,你敢?!”
我回首,对着他嫣然一笑,那眸光却如同万年寒冰般凛冽刺骨。
“沈怀瑾,你大可以试试看。”
“我不仅敢,而且我已经派人去请族中的几位太爷了。”
“你若是不信,咱们就拭目以待,等着瞧吧。”
说完,我再也不看那对狗男女一眼,抱着秀秀快步回到了房中。
“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关上。
在那一瞬间,我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整个人脱力般靠在门板上,闭目剧烈地喘息起来。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即将复仇的快意。
过了许久,我重新睁开眼睛,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我走到梳妆台前,从妆匣的最底层,那出嫁时母亲给我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枚沉甸甸的鎏金令符。
我将它郑重地交到贴身侍女青黛的手中,沉声吩咐道:
“拿着这个,立刻去城南铺子找陈管事,让他连夜准备明日祠堂议事的一切章程。”
“再传我的死令——明日天一亮,就送一份休书到沈府老宅。”
“另外,附上两份早就拟好的解聘文书:”
“一份给沈怀瑾,即刻革去他蒋家所有商号大掌柜及代家主的职位,让他净身出户;”
“一份给叶歆,直接削去她所谓‘客卿’的身份,永远不准她踏入蒋家产业一步,违者乱棍打出。”
青黛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出声:“夫人,此举……此举未免太过激进了!”
“若是闹得这么大,恐怕会引来族中和外人的非议,对您的名声……”
我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非议?名声?”
“他们要议论的,究竟是一个被丈夫背叛、女儿受辱却只能忍气吞声的可怜妻子?”
“还是那个不知廉耻勾引主君、妄图谋夺他人万贯家产的妖艳贱妾?”
我站起身来,一把推开紧闭的窗棂。
夜风灌入,吹乱了我的发丝。
我望着夜空中那一轮被乌云遮挡、显得孤零零的残月,声音冷得如同千锤百炼的寒铁:
“我蒋伊忍了整整五年,不是因为我胆小懦弱,也不是因为我离不开他。”
“我只是为了让秀秀能有一个看起来完整的家,不想让她成为没爹的孩子。”
“如今既然这个家已经支离破碎,烂到了根子里,那就索性彻底撕开这层虚伪的面具。”
“我要让这世人都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能撑起这个家、撑起这片天的人。”
窗外风起云涌,吹动廊檐下悬挂的铜铃。
“叮叮咚咚”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仿佛是战鼓擂动,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低声吟唱。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那小厮刚应了声“是”准备退下,紧接着,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铜铃声响。
叮叮当当,清脆却刺耳,瞬间打破了清晨那原本宁静祥和的氛围。
没过多久,沈怀瑾的声音便从回廊尽头传了过来。
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焦躁与火气,仿佛有着无尽的烦闷难以排解:
“那个秀伊坊的女东家实在可恶至极!”
“前些日子还闹腾着说要停了咱们秀越园的生意往来,如今又急急忙忙地派人送信过来。”
“说什么要将原本定在下月的股东大会提前到明日!如此朝令夕改,这般反复无常,她岂不是故意来捣乱的?”
他在回廊之下来回踱步,脚下的步子又急又乱。
宽大的袍袖随着步伐不断翻飞,眉宇间满是戾气,仿佛一头被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困兽。
“早知如此,当年在初轮融资筹钱那会儿,我就不该一时心软,让她占去那么多股份,如今倒是成了心腹大患。”
“这些年看她倒也安分守己,我还以为她不过是个只知道听话分红的商人妻子,便没动她的根基。”
“谁承想这秀伊坊才刚挂上金匾、立了牌楼,气势起来了,她就接二连三地惹是生非,真真是个祸水!”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道柔婉如春水般的声音轻轻响起。
好似微风轻轻拂过新绿的柳枝,带着一股子能撩拨人心的媚意——
“郎君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叶歆缓缓从那精致的月洞门后转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柄湘妃竹扇,轻轻摇动着。
那一双含情目眸光流转之间,满是对眼前男人的崇拜与怜惜。
“妾身虽是一介女流,但也愿为郎君分忧。”
“妾身在江湖上还有些旧相识,定会想方设法帮你夺回秀伊坊的掌控权,让那无知的妇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向前走了几步,裙裾微微晃动,带起一阵香风。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挑拨:“妾身虽说出身低微,但也知晓忠心二字该怎么写。”
“妾身这一颗心,全都在郎君身上,可不像某些人……”
“整日里只知道争风吃醋,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与郎君吵闹个不停,除了徒增烦恼,还能做什么?”
沈怀瑾听了这番“贴心”的话,脸上的阴霾顿时消散了大半。
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自以为是的笑意,抬手极其亲昵地轻轻抚摸着叶歆鬓边的碎发:
“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能得你这样解语花般的人儿陪伴在侧,我这辈子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便要离开去处理公务。
那玄色的锦袍在晨光中掠过一道冷冷的影子,临出门前,他还低声笑叹道:
“家里要是都能像你这般懂事体贴,我又何须日日操心费神,受那窝囊气呢?”
一墙之隔,墙外的青石阶上。
我静静地站立了许久,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指尖在不知不觉中狠狠掐入掌心,鲜红的血痕渐渐显现,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只有耳中听着那一句句甜言蜜语,心头好似有万只蚂蚁在疯狂啃噬。
恨意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胸膛,喷薄而出。
“能得你这样的人陪伴,我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呵……
真是讽刺至极。
在我这个沈家名正言顺的嫡女、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还在的时候,他竟敢在外头对一个商贾家出身的卑贱婢妾,说出这样情深义重的话来?
我缓缓抬起头,透过镂空的窗格,望着那对并肩而立、看起来“恩爱两不疑”的身影。
眼中寒光一闪,唇角缓缓勾起一丝令人胆寒的冷笑。
“好一对情深意切的亡命鸳鸯啊。”
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必杀的决心:
“既然你们如此情投意合,难舍难分。”
“那不如就由我来做个好人,成全了你们这份‘感天动地’的真情——”
“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省得寂寞。”
我悄悄地向后退了几步,像个幽灵般隐入假山之后的阴影里。
袖中那把早已打磨锋利的匕首微微露出一点寒芒,那冷冷的光映着天边即将落下的残阳,好似被鲜血染过一般凄厉。
次日清晨,布局开始。
我派遣最为信任的心腹侍女,悄无声息地送去一封密函到秀伊坊那位与我有旧交的坊主手中。
信封里,还特意附带了一枚温润的玉扣——
这正是沈怀瑾前日鬼混时,不慎遗落在叶歆房中的贴身之物,也是他私通外敌的“信物”。
侍女低声向我回禀道:“夫人的意思,奴婢已经带到了,就一句话——”
“‘欲动秀越园,必先握其把柄,一击毙命’。”
与此同时,我在内院大张旗鼓地设下宴席。
特意请来几位朝中出了名嘴碎且正直的御史夫人,一同品茗赏菊。
席间,我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不经意地提起:
“各位夫人有所不知,近日坊间有些传闻,说是有人暗中勾结关外的外商。”
“竟敢私自贩卖朝廷管制的龙纹绸缎出关,还不知死活地打着‘秀伊’的旗号,做那些不法之事……”
“唉,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茶香袅袅升起,掩盖了话语中的杀机。
流言便如同这无孔不入的烟雾一般,悄然在京城的贵妇圈里四散开来,越传越真,越传越离谱。
果不其然,仅仅过了三日。
宫中忽然降下雷霆谕旨,御林军直接出动,要彻查秀伊坊走私一案。
瞬间封了其名下的所有铺面,拘拿了所有的往来账册。
沈怀瑾得到消息时,大惊失色,连夜四处奔走相告,托关系找门路。
这才惊恐地发现,所有的罪证,竟然都指向了他那个心爱的“解语花”——叶歆。
那枚玉扣,成了通敌叛国的铁证。
而她名下的那几处田庄,也被顺藤摸瓜查出藏匿逃户、私铸铜钱的重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怀瑾在书房中狠狠摔了手中的茶盏,瓷片碎裂一地。
他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状若癫狂:“这分明是有人陷害!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我端坐在高堂之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拿着一卷书卷,神色淡然得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郎君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呢?”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老祖宗留下来的道理,从来都不会错,你说是不是?”
他猛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目光如刀一般想要将我剜心透骨。
声音嘶哑地吼道:“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干的?!”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整理了一下衣袖。
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他那既愤怒又惊愕,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眼神,淡淡说道:
“没错,就是我。”
“沈怀瑾,你真以为你做的那些腌臜事能瞒天过海?”
“你与叶歆狼狈为奸,妄图夺取我蒋家的产业,还如此丧心病狂地羞辱我和秀秀。”
“你当我蒋伊是死人吗?我怎能坐视不管,任由你们欺凌?”
沈怀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剧烈颤动:“你……你这个毒妇!你竟敢设计陷害亲夫!”
我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陷害?你也配说这两个字?”
“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证据确凿?哪一桩不是板上钉钉?”
“我不过是将这些被你掩盖的事实,原原本本地摆在众人面前罢了。”
“如今,宗族长老已经发话,你已经彻底失去了家主之位。”
“而叶歆那个贱人,身负重罪,已被官府带走,这就是你们这对狗男女应有的下场。”
听到这里,沈怀瑾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眼神空洞无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希望。
嘴里只能不断地喃喃自语:“完了……一切都完了……我的家业……我的前程……”
就在这时,内室的珠帘微动。
秀秀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一头扑进我的怀里,仰起小脸问道:
“娘,那个坏人是不是受到惩罚了?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看到他了?”
我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秀秀柔软的头发,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
“是的,宝贝。”
“以后我们再也不用见到这些恶心的人了。”
“从今以后,只有咱们娘俩,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过好日子。”
那一日,我带着秀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充满算计与虚伪的沈府,回到了真正属于我的蒋家。
族中的长辈们在得知真相后,对我的雷霆手段表示了全力的支持。
他们纷纷称赞我果敢坚毅,有乃父之风,为了维护家族的尊严和女儿的幸福,不惜与沈怀瑾决裂,实乃女中豪杰。
在回到蒋家的日子里,我并没有沉溺于过去的伤痛。
而是重新振作起来,大刀阔斧地开始着手打理家族荒废已久的生意。
我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在深宅大院里磨砺出的手段,将蒋家的产业经营得有声有色,甚至比父亲在世时还要红火。
而秀秀也在我的悉心呵护下,远离了那些阴暗与算计,健康快乐地成长着。
时光荏苒,几年光景转瞬即逝。
秀秀已然长成了一个聪明伶俐、美丽大方的大姑娘。
她完美地继承了我的坚韧和智慧,在商场上初露锋芒,也有了自己的一番作为。
而我,也在岁月的沉淀中,洗尽铅华,变得更加从容淡定。
每当夜深人静,回想起那段在沈府蛰伏隐忍、最终绝地反击的日子,我都会感慨万分。
那段血淋淋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女人活在这世上,绝不能一味地忍让和妥协,那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凌。
只有勇敢地站起来,握紧手中的刀,为自己和家人争取应有的权益,才能过上真正幸福、有尊严的生活。
而我也终于用自己的行动,为秀秀树立了一个最好的榜样。
让她知道,无论未来遇到什么狂风暴雨,都要勇敢地昂起头面对,永不言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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