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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传说之游魂(《亡灵之魂》)

alicucu 2026-03-31 02:12 3 浏览

皇天后土指的谁?怎么分工合作?

我死后第四年,墓碑歪了。

我接连托了好几个梦给梁骆,让他来修一下。

可他一直没来。

我有点火了,就在梦里继续哼哼唧唧,哭诉自己在下面过得有多惨。

梁骆皱着眉回我:“别烦我行不行?不去,没空。”

结果某天半夜,刚加完班的梁骆扛着铁锹就来了。

从来没干过体力活的少爷一铁锹抡下去——

我的碑,它……直接彻底倒了……

梁骆叼着烟,反倒笑出声:“靠,周琦,你是不是故意找我麻烦?”

1

又是一年寒衣节。

梁骆还是什么都没给我烧。

地府的纸钱欠了一笔又一笔,连黑白无常都劝我赶紧去投胎。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是摇头。

不去。

梁骆实在太混蛋,我得亲眼看着他把我女儿养大,才肯走。

我和梁骆有个女儿。

今年四岁了。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也没见过她长什么样。

梁骆不让我见她。

他也几乎不来找我。

我死后的第一年,他像疯了一样,把我所有东西扔出家门,还严禁保姆提我的名字。

好像要把我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掉,一点痕迹都不留。

家里到处贴着符纸。

他床头放着桃木剑。

我女儿的房间更是布满了各种阵法。

想远远看她一眼,都成了奢望。

梁骆这种从来不信鬼神的人,做到这种地步,真是难为他了。

他对我的厌恶,已经到了骨子里。

我又怎么敢指望他会好好对我女儿?

我必须守着,直到她长大成人。

冷风刮过来,我缩在歪斜的墓碑后面,紧紧抱住自己。

还是冷得直哆嗦。

四周黑漆漆的,我把脸埋进膝盖,不敢抬头。

生怕被路过的孤魂野鬼盯上。

那些飘荡的亡魂专门欺负我们这种没靠山的游魂。

抢衣服。

夺供品。

争香火。

我没依没靠,只能任他们欺负。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我把头埋得更低。

手死死捂住嘴和鼻子。

连呼吸都不敢。

突然,声音停在了我的墓前。

“哐当”一声,一把铁锹掉在我脚边。

我从墓碑后偷偷探出头,差点当场哭出来。

梁骆穿着件黑色大衣,眉眼锋利,懒洋洋地扫了眼我的墓碑。

像是在确认是不是我的坟。

有什么好认不清的?

他嫌麻烦,那么大的墓碑上就刻着几个字:

丈夫:梁骆。

连我女儿的名字都没加上。

他也不急着给我改墓碑,反而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根烟。

一边抽,一边盯着我的照片看。

语气散漫又欠揍:“周琦,你那么多财产,死了都不知道留给我。”

“害得我这么年轻就得天天跑业务、带孩子。”

他弹了弹烟灰,伸手戳了戳照片上我的额头。

2

他居然还好意思说。

整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

我不给我女儿留点东西,难道留给你?

我都死了他还惦记我的钱,真不要脸。

我气得卷起一阵风,直冲他脸上刮去。

梁骆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大衣领子歪在一边。

烟灰沾在他袖口上。

他倒没发火。

弹了弹指尖的烟灰,抬眼瞥我:“生气了?”

“死了这么久,怨气还这么大。”

我又掀起一阵风抽他脸,话一句接一句。

梁骆不但没恼,反而笑了,踩灭烟头,弯腰捡起脚边的铁锹。

“行,给你修。”

“做个鬼怎么事儿这么多?不是喊冷就是嚷没钱花。”

“周琦,你可是个鬼,能不能有点骨气?”

我狠狠瞪着他。

还不是因为他一年到头都不露面。

我在这儿缺吃少穿,日子怎么过?

每次我说缺什么,梁骆总是敷衍几句,闭着眼回我:“知道了。”

“少来我梦里烦我。”

“我睡觉时间宝贵,醒了还得给你女儿挣奶粉钱。”

我信了他这套鬼话,等了一次又一次。

最后实在等不下去,又闯进他梦里。

他还是闭着眼,熟门熟路地说:“周琦,又来了。你们鬼不用睡觉的吗?”

“你答应过要给我烧钱!”

梁骆笑了笑,“忘了,再等等,有空就烧。”

呵。

什么没空?

他为了见相亲对象,连我女儿都抱去撑场面。

时间挤得那么溜,怎么轮到我就没空?

这次总算有点良心,我在他梦里闹了两回,他就来了。

梁骆拎着铁锹比划了两下。

我皱眉盯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真的会修吗?

果然,他一铲子下去——

我的墓碑直接塌了。

“哐”地一声倒在他脚边,扬起一片尘土。

弄脏了他的裤腿。

梁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

接着我听见他问:“周琦,房子没顶你应该也能住吧?”

我心里腾地燃起一团火。

怒不可遏,拳头都攥紧了。

恨不得狠狠扇他一耳光。

“爸爸——”

3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小女孩软软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梁骆也猛地停住,迅速把烟藏起来,用力拍掉身上的烟灰。

回过神后,我赶紧转身。

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头发编得精致,小脸粉嫩嫩的。

眼睛又大又圆,乌黑透亮,像两颗葡萄。

她笑着朝梁骆跑过来。

那么小,那么软。

梁骆轻轻一抱,就把她裹进自己大衣里,

连一眼都不让我多看。

“爸爸不是让你在车里等吗?”

他语气缓和下来,眼神温柔,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

“林阿姨说家里煮了馄饨,我饿啦。”

她搂住梁骆的脖子,小脸贴上去。

“爸爸,脸好凉。我们快回家吧。”

她亲了亲他的脸,小手捂住他的耳朵,努力帮他挡风。

聪明又贴心。

我怎么看都看不够。

梁骆亲了亲女儿的脸,把她裹紧,然后扫了眼倒塌的墓碑,“周琦,房子你先住着。”

“闺女饿了,我得走了。”

我攥紧拳头,立刻追上去:“你倒是说清楚,什么时候给我修啊!!!”

梁骆没听见。

怀里的小姑娘从他臂弯探出头,葡萄似的眼睛静静望着我。

她忽然开口:

“爸爸,这个阿姨不回家吗?”

小手指了指我。

梁骆脚步一顿。

回头看了眼,还是空无一人。

他干脆脱下大衣,把女儿包得严严实实,抱起来就走。

临走前冷冷丢下一句:“周琦,别跟过来,家里那堆符纸够你受的。”

我停下脚步。

只有一阵风吹过,卷走了他衣角残留的烟灰。

梁骆低头看了看被掀起的衣角,最终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站在原地,没再追。

四周安静得可怕。

我坐到倒塌的墓碑上,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和梁骆是商业联姻。

他爱玩。

花边新闻里常有他。

娱乐头条总少不了他的名字。

他最放纵那年,二十七岁。

我二十三岁。

我们被硬生生绑在一起。

结婚前,他笑着对我说:“外面的女人排着队想当梁太太,周小姐这么乖,可别被我玩哭了。”

我抬眼看他,平静回道:“她们要是真有这本事,也轮不到我坐这个位置。”

他挑了挑眉,有点意外:“我以为周小姐只会写写画画。”

“也懂点策略。”我淡淡回答。

梁骆笑了。

我没见过他笑成那样——牙齿白净,阳光照在发丝上泛着光,连眉梢都带着笑意。

白衬衫领口微敞,西装搭在手臂上。

懒散又坦荡。

他说:“行,那以后周小姐护着我。”

我见过很多男人,没一个像梁骆。

斯文外表下,藏着一颗自由不羁的心。

我知道自己留不住他。

更不敢奢望他会专一地爱我。

所以我从不越界,也不妄想拴住他。

结婚两年,关于他的事,我从不过问。

他爱吃我做的饭,但太忙,很少回家。

经常晚上十点回来,让我给他做点吃的。

我每次都只煮番茄鸡蛋面,加两根青菜。

梁骆不挑,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我做完就回房。

他吃完就走,从不在家过夜。

4

三百多平的大平层,我一个人住,清净又自在。

神仙日子没过两年,梁骆爸妈就开始催我们生孩子。

梁骆对这事特别烦,干脆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带女伴出席晚宴,手牵手亮相。

砸重金捧新人出道。

甚至让他爸养在外面的女人,给他妈公司开业送花篮。

半个月里,梁氏集团上了好几次热搜。

梁骆他妈气得快炸了。

而梁骆还一脸云淡风轻地坐在我对面吃饭,夹了块鱼放进我碗里:“鱼挺鲜,多吃点。”

临出门前,他披上大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妈那边你别管。”

顿了顿,又补了句:“她要是为难你,直接打我电话。”

果然如他所说。

他妈妈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管不住梁骆,就把矛头对准我。

那时候我倔得很,既不低头,也不认输。

她一次次找茬,我从来没跟梁骆提过。

直到家里公司出事。

投资人突然撤资。

资金链直接断了。

实在没办法,我爸让我去求梁骆他妈,求她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那时我才明白,家里的生意早就撑不住了,根本扛不住她刻意打压。

我去找了梁骆的母亲。

第一次,我学会了弯腰。

她答应帮我家渡过危机。

但条件是,我得给她生个孩子。

“梁骆废了,我得有个能接班的。”

我签了保密协议。

某个晚上,梁骆吃完饭正要走。

我拿出两个高脚杯。

暖黄灯光下,梁骆抬眼瞥我,嘴角勾起一点玩味的笑。

我起身,包臀裙裹着腿,高跟鞋踩出清脆声响。

梁骆挑了挑眉,把搭在臂弯的外套扔下,懒洋洋靠进椅背。

我走到他面前,垂眸专注倒酒。

一滴酒溅到我手背上。

梁骆盯着看了两秒,大手覆上来,一把将我拽进怀里。

我跌坐在他腿上。

耳朵瞬间红了,却强装镇定。

梁骆低笑一声,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5

酒气熏人,他贴在我耳边低语:“留我?”

我把脸埋进他颈窝,不敢抬头看他。

只敢红着脸,轻轻点了下头。

梁骆绕着我垂在他手边的发丝,轻笑:“喝了酒不能开车,收留我一晚?”

“嗯?”

我没吭声,只是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脖子。

皮肤温热。

脉搏跳动。

梁骆笑着托起我的下巴,霸道的吻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一夜荒唐。

从那以后,梁骆回家越来越勤,陪我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那时我打着关心他身体的幌子,让他戒烟戒酒。

他也真听话。

口袋里总揣着糖和口香糖。

开始抽空陪我吃饭。

晚上陪我散步。

陪我吃精致的饭,会默默记下我喜欢什么口味。

试着喝奶茶,也会记住我爱几分甜。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个月,我怀孕了。

又惊又喜,接着是慌乱。

反应过来后只剩恐惧和不安。

按合同,孩子一生下来就得交给梁骆的母亲。

我不敢让她提前知道孩子的存在。

所以我谁都没说,连梁骆也没告诉。

直到他翻到了那份协议。

我以为他会暴怒。

也早就准备好承受他的怒火。

可他只是看着我,问:“周琦,你有心吗?”

“你拿我们的孩子当筹码。”

我死死抓着他衣袖,脸色惨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我骗了他。

是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找他帮忙,也没想过会和他动了真感情。

我利用了他。

这事,根本没法解释。

“我以为你对我多少有点真心。”

“不至于被我妈收买。”

“周琦——”

他叫我的名字,眼里全是寒冰。

“咱们到此为止。”

我叹了口气,不敢回想梁骆那双结满霜的眼睛。

只记得之后四年,他夜夜笙歌,身边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彻底放下了我。

一阵冷风吹过,我缩在墓碑前,紧紧抱住膝盖。

脑子里全是女儿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真漂亮。

她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真的很乖。

我笑着流下泪来。

心里越来越酸,眼泪止不住地打湿了衣服。

冷风一刮,骨头都冻得疼。

胸口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于是我哭得更厉害。

直到整个墓园都回荡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声接一声。

久久不散。

泪水一滴接一滴滴在我冰冷的腿上,染红了外露的白骨。

我攥着扭曲变形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翻出来的皮肉里。

疼得钻心。

字字泣血。

“哭什么?”

“做鬼不比做人舒服?”

“你这哭声吵得人脑仁疼。”

6

我抬头。

看见一个女孩懒洋洋靠在墓碑上,正啃着顺手顺来的苹果。

她身后站着两个鬼差。

是负责接引我的那两位,老熟人了。

我一愣,眼泪都忘了流,急急忙忙说:“我不走,我不投胎。”

“我得看着我女儿长大。”

鬼差叹了口气:“你这副样子连梁家大门都靠近不了,还谈什么陪女儿长大?”

“念在你生前心善,常帮那些无主孤魂,我们俩特地向上头打了申请,给你找了个新身体。”

“跟你活着的时候有八分像。”

他们把面前的女孩推到我跟前。

那女孩咬了口苹果,冲我转了一圈:“咋样?还合眼缘不?”

我这才抹掉脸上的血和泪,仔细打量她。

身形瘦削,皮肤很白。

眼角有颗红红的泪痣。

活脱脱就是二十出头的我自己。

我迟疑:“我要是用了你的身体,那你怎么办?”

“嗐,我得了绝症,治不好,横竖都是死。”

“你要是能用就拿去用,省得我在这世上继续遭罪。”

“那你爸妈呢?他们万一发现我不是你……”

她摇头:“命不好,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亲人。”

“鬼差答应给我阴间一间铺子,让我做点小生意。”

“我是真不想再受这份活罪了。”

“你赶紧答应吧。”

我点点头,眼眶发热,朝他们深深道谢。

鬼差一把将我塞进那具身体里。

我新奇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暖的,不再是冷冰冰、带着焦糊味的死物。

鬼差带着那女孩离开,临走前叮嘱我:“你只有半个月时间。”

“周琦,愿你早悟因果。”

我听着胸腔里清晰有力的心跳,泪水再次涌出。

半个月,哪怕只有半小时我也愿意。

我实在太想孩子了。

他们走后,我走出墓园。

靠着女孩手机备忘录里的信息,我找到了她的出租屋,暂时安顿下来。

当晚我就写了简历。

目标是盛筵集团。

那是我死后,梁骆一手创办的公司。

7

第二天一早,我化了个淡妆,换上一身白色西装套裙。

站在镜子前,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模样,简直和二十多岁时的我一模一样。

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苏瑶,你好。”

苏瑶的身份是名校本科毕业,履历亮眼,工作经验也相当扎实。

所以进盛筵并不算难。

经过几轮筛选,我一周后顺利入职。

入职那天,我没见到梁骆。

但梁骆一大早就收到了我的简历。

工作经历、兴趣爱好,全照着我本人写的。

梁骆以前还帮我改过简历。

那是我毕业后的第二年。

他让我去他身边实习,亲自带了我半年。

而且这份简历上的照片就是我本人,他不可能认不出。

迎新晚会当天,梁骆回来了。

同事看到他都一脸惊讶:“哎哟,那是梁总?”

“他不回家陪老婆孩子,居然来参加咱们这种小活动?”

我赶紧转头看向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高定西装,懒洋洋地靠在皮沙发上。

眉峰微压,正漫不经心地和几位高管聊天。

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梁骆抬眼朝我这边扫过来。

我慌忙移开视线,手一抖,酒杯里的液体洒出来,在白衬衫上洇开一片。

我低头,声音有点发干:“梁总这么年轻,就有老婆孩子了?”

她撇撇嘴,“梁总有孩子,三岁多了,是他前妻生的。”

“现任那位是大学教授,知性温柔,脾气特别好!”

“她对梁总的女儿当亲生的疼,经常带孩子来公司给他送饭,俩人感情可好了。”

我攥紧拳头,嗓子有点哑:“他们结婚了?”

“这我不清楚,就算没结也快了。”

心里猛地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疼,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放下酒杯,勉强扯出个笑:“我去下洗手间。”

几乎是逃似的躲到了楼梯口。

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道沉甸甸的目光。

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我脑子清醒了些。

我不该回来的。

我的出现,真的多余。

不远处传来清脆的薄底皮鞋声。

节奏很慢,却带着压迫感。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急忙站起来,下意识想躲。

可四周全是包厢。

无路可退,我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跑,只留给身后那人一个背影。

“站住。”

梁骆的声音低沉又冷。

我脚步一顿,脊背瞬间僵住。

梁骆在我身后停下,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周琦,你诈尸这事,不打算跟我好好解释解释?”

8

我攥紧拳头,踩着高跟鞋转身就跑。

下一秒手腕就被梁骆一把扣住,拽回他身边。

我垂下眼,不敢直视他。

梁骆静静盯了我几秒,语气带着点戏谑:“怎么?换个马甲就想甩掉老公和女儿?”

我低头,目光落在他袖口的扣子上。

梁骆向来讨厌这种玩意儿。

他那副懒散随性的性格,总觉得袖扣太死板。

我也送过他一对。

后来被他随手扔进抽屉,再也没见他戴过。

眼前这枚袖扣低调又贵气,一看就是精心挑的。

他未婚妻,一定很在乎他。

我抽回手,嗓音发哑:“梁总,您认错人了。”

“我和您……素不相识……”

梁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沉默地盯着我,眼神深得看不透,一字一句道:

“那你还记不记得——”

“我们有个女儿。”

我猛地攥紧双手,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不过,我没打算让你见她。”

“拿孩子当筹码的人,没资格当妈。”

“不管你这次回来打什么算盘,我都不会让你靠近她。”

他还在怨我。

我张了张干裂的嘴,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梁骆把我的反应全看在眼里。

他淡淡移开视线,转身要走。

我鬼使神差地扯住他衣袖。

就这一次。

梁骆,最后一次,以后我绝不打扰你。

“梁骆,对不起。”

他肩膀微顿,脚步停住了。

“之前的事,是我错了。”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不会有感情,以为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以为我和她对你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没人能预知未来。

那时的我,也没料到后来会发生的一切。

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我手背上。

想起那些日子,心像被刀剜一样疼。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谢你没有嫌弃她,谢你把她好好养大。”

“听说你未婚妻对她也很好,我……放心了……”

梁骆静静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摸出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抬眼望我:“自己生的孩子自己带,林小姐年纪轻轻不是雇来替你带娃的。”

我愣住。

随即反应过来。

可能是怕影响他们小两口的生活。

于是试探着问:“那我带女儿搬出去住?给你们腾点空间?”

梁骆迈开长腿往外走,语气平淡:“那是我闺女,哪儿也不准去。”

“家里正好缺个保姆。”

我赶紧跟上去。

就这样,我从梁骆的私人助理,变成了他家的住家保姆。

9

我和梁骆到家时,女儿已经睡了。

我轻轻推开房门,从门缝里往里看。

她躺在粉色的公主床上,床单和被套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

枕头边放着一只粉色小恐龙。

她一只手搂着恐龙,另一只小手攥成拳头,柔软的头发贴在枕头上。

小肚子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看得我心里发软。

真想抱抱她,亲亲她的小脸蛋。

可我不敢。

怕把她惊醒。

我在门口站了好久,眼眶都湿了。

一转身,刚洗完澡的梁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眼神幽深。

偷看女儿被他当场撞见。

我慌乱地对上他的目光。

梁骆走到我旁边,朝屋里瞥了一眼。

然后轻手轻脚走进去,蹲在床边。

把女儿露在外面的小手塞进被窝。

又摸了摸她的头,把粘在脸上的碎发拨开。

做完这些,他轻轻关上门,挡在我面前。

像只护崽的母鸡。

“周琦,你该不会是回来偷我女儿的吧?”

“诈尸之后是不是得靠吃小孩续命啊?”

我皱眉瞪他:“梁骆,你脑子有病吧?”

“这也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伤害她。”

“知道是你生的,急什么?”

梁骆压住嘴角的笑,端起桌上的酒杯,慢悠悠晃着。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开口道:“周琦,说说吧,回来到底想干啥?”

回来看女儿。

也……顺便看看你。

可我只有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就得去投胎了。

这话,我还没胆子说出来。

梁骆一直没抬头,我静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散落的碎发。

心里的话绕了几圈,才终于挤出一句:“没人给我烧纸钱,我在下面欠了一屁股债。”

“念在我表现还行,上面特批我回人间赚点钱还债。”

“还清了呢?”他忽然抬眼,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神深不见底。

我低头:“还清就走。”

长久的沉默。

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嗯。”

梁骆语气很淡。

他仰头喝光杯里的酒,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周琦,我一直恨你。”

“你走的第一年,家里贴满了符纸和阵法,我不让你回家看女儿。”

“我总气你不声不响就走了,连句交代都没有,孩子那么小,你怎么狠得下心?”

我抿了抿嘴,手指无力地垂下来。

没法解释,只能沉默。

那会儿,家里全是符纸,我只能远远站在门外。

透过窗户,看见梁骆抱着哭个不停的孩子在客厅来回踱步。

整整一晚,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轻手轻脚地哄着。

喂奶、拍嗝、换尿布,直到孩子安稳睡着。

再忙他也从没缺席过孩子的成长。

从学走路到开口说话,他一步都没落下。

他教孩子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妈”。

当孩子第一次清楚喊出“妈妈”时,梁骆愣在原地好久。

这些年,我知道他对孩子有多好。

一直都知道。

梁骆靠在桌边,像是陷入回忆,忽然轻笑了一下:“不过后来,我不恨你了——”

“我连你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我们之间的事,好的坏的,全都模糊了。”

他抬眼看向我,半开玩笑地说:“所以别觉得对不起我,最后这段时间,好好陪陪孩子就行。”

“你走之后记得保佑我发财。”

我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松了,笑着点头:“好。”

梁骆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半杯酒下肚,脚步都有点飘。

我转身去厨房煮了碗解酒汤。

半小时后,我站在梁骆家门口。

卧室还是老样子。

他坐在沙发上默默喝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端着托盘站了很久,第一次注意到,梁骆真的不再年轻了。

我们结婚三年。

我死后,他一个人撑了四年。

三十五岁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眼神透着倦意,早没了当年那个吊儿郎当的影子。

他褪去了少年气,变得稳重又沉默。

我常常看着他,尤其在他安静的时候,总觉得说不出的孤单。

像一杯陈年老酒,初尝醇厚,回味却全是苦。

我想问他,这几年是不是过得不太顺。

可有些话,我早就说不出口了。

“前妻,你这么盯着我干嘛?”

“想复合?”

梁骆抬眼看向我,笑着抿了口酒。

人是老了点,嘴还是那么不正经。

我把解酒汤搁他面前,“就是觉得你没以前年轻了。”

梁骆也不恼,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还不是替你带娃累的。”

“你在下面一待就是四年,难不成孩子自己长大的?”

我心虚得说不出话,只能沉默。

梁骆起身从书柜上抽出几本厚厚的相册,“你自己看吧,怕你挑刺,我特意留着当证据。”

“没亏待过你闺女,每年都养得白白胖胖的。”

我低头接过相册,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晚,我翻遍了所有照片。

每张底下都有梁骆手写的备注。

女儿叫梁初楹。

这名字是梁骆在她一岁时才起的。

“楹”,有支撑的意思。

他希望她像刚冒头的嫩芽,就算没了妈也能坚强长大。

我看了很久,眼泪烫得止不住。

梁骆并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对女儿不好。

他记下她成长的每个瞬间,陪她看动画、做手工。

拍下她第一天上幼儿园的背影,鼓励她别怕。

为了照顾她,推掉所有需要出差的项目;她一生病,他偷偷红了眼眶。

我缺席的那些年,梁骆全都替我补上了。

他真的很爱她。

整晚我睡在客卧,心里又酸又疼。

其实我一直都在。

看他教孩子说话、认字、做手工、骑车……

我都远远看着。

我想他们。

特别、特别想。

一墙之隔的主卧里,灯一直亮着。

梁骆靠在沙发上,盯着结婚证上的合影,久久没动。

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眼角慢慢泛红。

那是她留给他的唯一一张照片。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她真的够狠心。

第二天一早,我摆出两份早餐。

给女儿的那张饼,我捏成了小兔子的形状。

用草莓和蓝莓做了装饰。

她喜欢小兔子,也爱吃草莓。

那本相册里,梁骆都记下了。

我刚放下牛奶,

猝不及防撞上一道软软的目光。

小小的身影从卧室走出来,怀里还抱着小恐龙,明显没睡醒。

头发乱糟糟的,

毛茸茸的。

她望着我,忽然睁大了眼睛。

特别认真地盯着我看。

接着,眼眶慢慢红了,嘴唇一瘪,肩膀微微抖起来。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她怎么认出我是妈妈的。

更不知道……该怎么哄她。

直到她哭着朝我张开双臂,小恐龙“啪嗒”掉在地上。

她喊:“妈妈——”

“抱——”

声音带着哭腔。

我再也绷不住,立刻冲过去把她抱起来。

抱得死死的,紧紧的。

一秒都不想松开。

我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一遍遍轻声安抚。

她趴在我肩头,小声地叫妈妈,哭到嗓子都哑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一直知道我的存在。

早在很久以前,她就清楚。

整颗心像被攥住一样疼。

忍不住不停地亲她,一遍遍摸她的头发。

梁骆下楼时,正好看到我们母女紧紧抱在一起。

阳光洒进来,照在我们俩的发丝上,泛着柔光,

身上宽松的家居服被晒得暖烘烘的。

我们周身都裹着一种安静又踏实的暖意。

梁骆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有一瞬间,他恍惚了。

那些梦里的画面,竟然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妻子,孩子。

他抬手按了按发酸的眼角,久久凝视着我们。

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情绪,其实一直都在。

她只要站在那里,

他就觉得足够幸福。

至于恨?那不过是消磨时间的东西。

她在,他就不想浪费一分一秒去恨。

他们剩下的时光,实在太少。

该用爱填满,而不是怨。

梁骆转身进了书房。

他拨通林苒的电话,让她最近别来他家。

“可你工作那么忙,初楹需要人陪,不然心理会出问题的。”

梁骆转了转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林苒,我有我的计划。”

一句话让林苒彻底说不出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梁骆要挂电话时,她才开口。

声音发抖,问他这三年到底把她当什么?

是保姆?

是助理?

还是个会做饭的厨娘?

“梁骆,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把我当成你的未婚妻?”

梁骆静了几秒:“相亲那天我就说清楚了,我是要给女儿找个妈,不是给自己找老婆。”

他开出了不低的条件。

上市公司股份。

市中心的房产。

承诺终身资助她的实验室。

这些,她全都收下了。

“林小姐,我们一直是在做交易。”

“合同里可没写要把我本人赔给你。”

林苒脸色煞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哽着嗓子说:“好,我懂了。梁总。”

梁骆直接挂了电话。

下楼时,母女俩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初楹的头发被编得特别漂亮。

她自己也很得意,拿着镜子左照右照。

直到梁骆看不下去,开口说:“快吃饭,一会儿还得送你上学。”

初楹赶紧放下镜子,眼巴巴望着梁骆:“爸爸,今天非得你送我吗?”

我一怔,抬头正好对上梁骆的目光。

梁骆正咬着三明治,听了这话挑了挑眉:“不想让我送?”

小姑娘立刻抱住他的大手,小脸蹭了蹭:“嘿嘿,爸爸太累了。”

“今天让妈妈送我好不好?”

梁骆纹丝不动。

初楹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送,就我没有。”

我心里一揪,差点脱口答应。

梁骆喉结动了动,转头问我:“你会开车吗?”

我摇摇头。

作为苏瑶,我还没考驾照。

最后还是梁骆送我们去的幼儿园。

小家伙更开心了。

一手拉着我,一手拽着梁骆,蹦蹦跳跳往幼儿园门口走。

路上不停跟小朋友打招呼:“早上好呀!这是我爸爸妈妈!”

小朋友们也很配合:“你妈妈好漂亮!”

她仰头看我,小脸红扑扑的,害羞地躲到我身后。

梁骆忍不住笑出声:“夸你妈,你害什么羞?”

他越逗她,她越往我怀里缩。

我看着她只露出一撮小辫子的脑袋,心都软成水了。

临分别时,初楹死活不肯松手。

她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强忍着眼泪:“妈妈,你在家等我。”

“我上完学就马上回去陪你。”

声音里压不住的哽咽。

我抱紧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不走。”

“你不是说想看妈妈留给你的东西吗?”

“妈妈回去找,等你放学就能看到了。”

她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

一转身,梁骆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自顾自地说:“我住的地方有很多我留给初楹的东西,我答应过要拿给她的。”

那场意外来得太突然。

我根本没机会把东西亲手交给梁骆。

就连孩子,我也只能靠托梦告诉他。

好在他信了。

再晚一点,孩子就饿死了。

那时候,梁骆抱着孩子,手忙脚乱地冲奶粉。

孩子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瘫在沙发上,失魂落魄地看着那份产后抑郁诊断书。

梁骆的妈妈说我是自杀。

吃了大量安眠药。

梁骆没仔细看过我的遗体。

也幸好他没认真看。

我全身烧焦了,手指断了,腿被钢材刺穿,从小腿到膝盖翻出森森白骨。

其实我不是自杀。

是晚上出门给女儿买奶粉时撞上了货车。

那辆车装满了钢材。

多亏梁骆母亲派人盯着我,知道出事后立刻收了尸。

怕梁骆留下心理阴影,她请了最好的入殓师给我修复面容。

所以,梁骆一直以为我是自己寻了短见。

在梦里,他一次次逼问我真相。

每次我都没否认。

我承认自己扛不住家里的破产,也承认不要他和孩子了。

只有恨我,他才能真正走出来。

……

梁骆抽完一支烟,转头看向我。

“走吧,我送你过去。”

我回过神来。

我藏在鞋架底下的钥匙还在。

只是有点生锈了。

连门锁都带着时间磨出的痕迹。

推开门的一刻,灰尘扑面而来。

我抬脚走进屋里。

这间屋子装满了我和孩子的点点滴滴。

我拿起一盘磁带递给梁骆:“这是给宝宝胎教用的音乐,每次一放,她就在肚子里开心地踢来踢去。”

“那些是我给她买的哄睡玩具,可惜啊,一次都没用上。”

我蹲在沙发边,盯着没拆封的快递盒,心疼得不行。

最后我走进卧室,看着满柜子粉嫩的婴儿服轻声叹气:“一件都没穿过呢……”

梁骆一直跟在我身后,没说一个字。

我怕他不高兴,赶紧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盒子,紧紧搂在怀里。

梁骆挑眉:“藏这么严实?”

废话。

我这辈子攒的珠宝全在这儿了。

“什么东西还神神秘秘的?”

我没回头,径直往外走:“我女儿的嫁妆。”

真怕他打主意,正想绕过他出门。

梁骆突然皱眉,伸手抓我。

我往后退,腿弯撞到床角,整个人跌坐在地。

疼得我直皱眉。

直到梁骆慌张用手帕按住我鼻子,我才意识到流鼻血了。

他一手捂着我鼻子,另一只手扶我起来。

血很快浸透了他的手帕,却怎么也止不住。

梁骆声音发紧:“去医院。”

一路飙车,终于到了医院。

护士塞了棉球,帮我止住了血。

从医院出来,梁骆一路沉默。

我想安慰他。

其实真不疼。

我死后身上那些伤,一直没好过。

疼了这么多年,

这点骨痛、发烧、流鼻血,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看到梁骆那双沉得发暗的眼睛,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带你去找最好的专家,这病又不是绝症。”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梁骆,我不是因为这个病才活不了。”

“而是我在人间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不管怎样,都会走。”

“最后这段日子,我想多陪陪孩子……还有你。”

“我不想再去医院了。”

“可以吗?”

梁骆喉结滚动,沉默良久才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你什么时候走?”

我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灰:“半个月,现在还剩天。”

梁骆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十一月底,天冷得刺骨。

我们就这样慢慢走着。

谁也没开口。

那晚回家后,我把首饰一件件给女儿戴上试了试。

她特别喜欢,穿着自己的小高跟鞋在屋里来回跑,笑得停不下来。

梁骆在书房处理工作。

我和女儿过去时,他正让秘书把所有日程全部往后推。

一抬头,看见我们站在门口冲他笑。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事,走到门口,笑着亲了下我的额头。

女儿在他腿边嚷嚷:“那我呢?我呢?”

梁骆一把抱起她,她伸出小手捧住我的脸,也轻轻亲了下我的额头。

我们仨靠在一起。

那一年,那是最好的时光。

梁骆推掉了所有工作,带着我和女儿去旅行。

我们去了挪威看雪。

路上遇到麋鹿和雪橇犬,初楹特别激动,趴在车窗上朝麋鹿挥手。

梁骆说那儿圣诞气氛特别浓,我们就留下来,和邻居一起过了个地道的圣诞节。

也是碰巧,节后第二天,我们看到了极光。

梁骆提前找好了最佳观赏点。

我们一家三口站在雪地里,抬头看极光。

夜空中,半边天像铺开的华丽裙摆。

轻盈,又灵动。

面对这样的美景,人总会忍不住眼眶发热。

我望着眼前的一切,默默流下泪来。

梁骆握住我的手,眼角也微微泛红。

初楹仰着小脸看极光,看得完全呆住了。

小小的,傻乎乎的。

我瞥了眼梁骆,谁都没说话。

分别终究躲不过。

可我还是希望慢一点,再慢一点。

从他们身边离开,真的太难了。

最后一周,梁骆问我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说想去个暖和点的城市。

要有海。

有沙滩。

我说想穿条漂亮的裙子,和女儿一起在海边捡贝壳。

梁骆说好。

于是我和女儿拍下了穿着漂亮裙子、站在沙滩上的照片。

梁骆跟在我们后面,目光始终追着我们的背影。

他偷偷存了好多我们的照片。

最后三天,我对梁骆说想找专业摄影师拍照。

梁骆挑了下眉,“现成的你不打算用?”

我摇头,“我想拍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梁骆望向平静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直到夜风掀起我的裙摆,

一下又一下,轻轻蹭着他的裤脚。

梁骆垂眸,低声应了我。

他说好。

那天化妆师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遮住我脸上的倦意。

我也很清楚,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可每次看到梁骆一个人带孩子,独自硬撑着熬日子,

我就忍不住掉眼泪。

我自私地想要更多时间,想陪他们久一点。

可惜做不到。

所以我只想留下一张照片。

哪怕只是短暂的永恒。

离开前一晚,我把女儿哄睡了。

我把手机递给梁骆,里面存了很多视频。

是我每年为她生日录的祝福,还有太多太多想对她说的话。

永远、永远都说不完。

我求梁骆好好保存,在她每年生日那天播放。

梁骆盯着我看了很久。

瞳孔里映出我消瘦、苍白的脸。

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

“周琦——”

他忽然轻声叫我的名字。

嗓音沙哑,听得人心里发酸。

第一次,他这样看着我,眼里沉甸甸的,全是说不出口的痛。

“那我呢?”

“你有没有话想对我说?”

我抿了抿干裂的唇,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一句都不敢说。

他有未婚妻。

我不能给他留下任何念想。

他得继续往前走,将来会有自己的妻子,还会有属于他们的孩子。

我不能自私地赖在他记忆里。

那样对谁都太不公平。

我摇摇头,“梁骆,往前走。”

那天他和林苒的通话,我都听见了。

但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停在这里吧,不能再往前一步。

怕他忘不掉。

也怕我自己舍不得离开。

很久。

梁骆终于点了头。

他说好。

我们静静望着海面。

黑漆漆的一片。

夜风在我们中间来回穿梭。

太多遗憾。

再也开不了口。

我和梁骆从没说过“爱”字。

从前是来不及。

现在是不敢。

都怕惦记,都怕陷得太深。

于是全都压在心底。

不敢说,也不敢听回应。

第二天,阳光很好。

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暖、都亮。

吃完午饭,我对梁骆说想去沙滩上晒会儿太阳。

分别就在眼前。

谁都难受。

梁骆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一秒都不愿移开。

我躺在躺椅上,女儿蹲在旁边玩沙子。

梁骆站在我身边。

阳光照在皮肤上,暖烘烘的,让我直犯困。

可我知道,这一睡,就醒不过来了。

我拼命撑着眼皮,想再多看他们一眼。

可最后,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我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梁骆的手指。

指尖冰凉。

梁骆立刻察觉到了,他蹲到我身旁。

用他干燥温热的大手,一遍遍抚过我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慢。

仿佛想把所有亏欠和悔意都揉进这抚摸里。

“周琦,好好睡一觉。”

“我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我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

梁骆在我身边站了很久,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低下头,一个极轻的吻落在我的脸颊。

“周琦,我爱你。”

“一直深爱。”

……

周琦走后,梁骆找人修了墓。

重新刻了字。

第一次,他带着女儿去看周琦。

告诉女儿,这是妈妈的新家。

女儿很乖,没哭也没闹,踮起脚尖亲了亲墓碑上的照片。

离开时,梁骆牵着女儿,回头看了一眼。

再也没有一阵风替他拂去衣角沾着的香灰。

周琦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不用再受苦了。

她一向怕冷,也怕饿。

现在终于不用待在这儿了。

挺好的。

梁骆这么想着。

他转身,抱起女儿往外走。

周琦去世的第一年,女儿整夜哭闹不停。

跑遍所有医院都查不出原因,最后梁骆只好在家里贴满符纸。

也是那时候,他才明白,周琦执念太深,一直不肯离开他们。

他知道她在受罪。

蜷曲的手指、焦黑的皮肤、翻着白骨的血肉……

他全都知道。

他请和尚给她超度。

可她执念太重,死活不肯走。

他知道她疼,知道她冷。

故意不去看她,也不给她烧纸钱。

他想用这种方式逼她快点投胎。

可她硬是留了整整四年。

每次她进梦里找他,他都不敢睁眼。

每看一眼,心就像被刀剜一样。

她该有多疼啊。

当女儿问他“那个阿姨为什么不回家”时,梁骆就确定了——

她真的存在。

不是他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

她确实在。

只是他看不见而已。

周琦肯定不知道,那天他抱着女儿离开前,问了句:

“告诉爸爸,那个阿姨在做什么?”

女儿想了想,说:“她在哭,蹲在牌子后面,穿了条破裙子,看起来好冷。”

他整颗心都揪紧了。

却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安心离开。

还好,老天给了她一次机会。

让他们重逢,看清彼此的心意。

她终于可以毫无牵挂地走了。

这样就够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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