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与猎户(美人与猎户txt百度云)
alicucu 2026-03-31 00:59 5 浏览
那是一个极其鲜明的对比,弱柳扶风般的病美人谢知玉,终究是委身嫁给了山野间那个最为粗犷的莽汉猎户。
在那乱石林立的石头村,这桩婚事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撒了把盐,瞬间炸开了锅。
那猎户生得牛高马大,浑身上下似乎有着使不完的蛮力,光是站在那儿就如同一座铁塔。
村里的碎嘴婆子们私下里没少嘀咕,都说这谢家的娇滴滴美娇娘,怕是经不住那粗汉子的一通折腾。
可谁也没料到,随着这清苦的日子一天天往后挪,众人的猜测全落了空。
谢知玉不仅没枯萎,反而出落得愈发娇艳欲滴,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红润明媚,任谁瞧了都知道是被放在心尖上用心浇灌过的。
陈二狗家里原本只有他这么一条光棍,如今却多了一个如花似玉的枕边人。
那姑娘是村里刚没了爹娘的谢家女儿,身子骨打小就弱得像一张薄纸。
当初只因谢家双亲撒手人寰,她走投无路向陈二狗借了一两银子置办棺材,便铁了心说要以身相许。
陈二狗是个天生的糙汉子,粗声粗气地把人往外撵,说老子帮你是不忍看你曝尸荒野,没想图你这个。
「陈大哥,你莫要赶我,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我这残破之躯除了这一身骨肉,再无旁的东西能报答你的恩德。」
「你若是不嫌弃我这病根子缠身,那明日我便……」
陈二狗听着那些文绉绉、绕指柔的话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仁儿疼得厉害。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天公不作美,原本阴沉沉的天空毫无预兆地砸下了豆大的雨点。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那瘦骨嶙峋的肩头,谢知玉在寒风中瑟缩着,身子晃了一晃,仿佛随时都会倒在泥泞里。
陈二狗这人心硬,可见了这副情形到底还是软了腰,魁梧的身躯侧开一条缝,沉声放了人进屋。
「今晚你且在东屋凑合睡下,等明天这雨停了,你就赶紧回你那老宅去。」
男人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冒着雨钻进了西边的草屋。
谢知玉站在空落落的堂屋里,望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宽阔脊背,眼神里透着股子说不清的执拗。
那一夜,陈二狗在西屋那张窄小的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踏实。
他活了二十多年,连这姑娘的名讳都还叫不全,只跟着村里人喊她一声谢家姑娘。
早前隐约听闻,她家本是在京城做大买卖或者是当官的,因招惹了权贵才沦落至此。
他向来是个独行侠,不爱管人家的闲事,那些流言蜚语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可陈二狗并不知道,在谢知玉的心里,其实早在多年前的一个风雪夜,就刻下了他的影子。
那时谢知玉烧得整个人都糊涂了,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买药的铜板都凑不齐。
谢家爹娘在村里挨家挨户地磕头求助,最后只有刚打猎回来的陈二狗停下了脚步。
他二话没说,把肩上那头沉甸甸的野猪往院子里一扔,转手就拉出了家里那辆积满灰尘的板车。
陈二狗是个心思简单的,也不多问半句废话,铺了层厚实的褥子,就让这小病猫躺了上去。
从石头村到镇上的药铺,整整两里地,全是崎岖难走的山泥路,还要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
北风呼啸着往脖颈里钻,走着走着,那个始终埋头拉车的男人忽然停了。
他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却异常暖和的棉袄,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谢知玉的身上。
那时候的谢知玉,意识模糊得睁不开眼,却依稀看见一个如山岳般高大的背影,为她遮挡了世间所有的风雪。
她知道这个男人,没名没姓,村里人都管他叫陈二狗。
听说二十好几了还没成亲,说媒的踏破了门槛,他却一个都没相中。
那一刻,她在心里暗自揣度,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能活下来,若这人还单着,她定要嫁给他,就怕他嫌弃自己是个累赘。
后来双亲相继离世,又是这双长满老茧的大手,帮她撑起了最后一片天。
陈二狗粗鲁地给她抹掉眼泪,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股粗砺的温柔。
「别哭了,你爹娘虽然走了,可你这活口还得往后看,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爹娘走的时候,我也觉得这天塌了,活不成了,可哭能解决什么?」
「能把死人哭活?能哭出水缸里的水,还是能哭出地里的银子?」
他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人,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可每一句话都像是砸在谢知玉心坎上的钉子。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陈二狗因心里揣着事,早早就没了睡意。
他轻手轻脚地溜到东屋门口,隔着门缝瞧了眼,那小姑娘还缩在被窝里。
她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昨晚哭过的泪痕,瞧着怪让人揪心的。
陈二狗叹了口气,进屋帮她掖了掖被角,随手带上门去处理昨日打回来的野味。
他在院子里生了火,不一会儿,糙米粥就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
他往粥里撒了大把切碎的野兔干肉,肉香伴着米香,顺着窗缝飘进了屋子里。
这石头村里,旁人家连肚子都填不饱,也就他这靠山吃山的猎户能顿顿见着肉星子。
除了粥,他还在灶台上摆了一碟子刚出锅的桂花饼。
那是他昨日趁着天晴,在自家院子那棵百年桂花树上薅下来的花瓣。
加了点粗糖烙成的饼,甜滋滋的,他琢磨着女孩子应该都好这一口。
当谢知玉坐在饭桌前,瞧着那一碗冒尖的粥和那碟饼时,眼圈又泛起了红。
陈二狗一挑眉毛,语气不善地问了句:「怎么,老子手艺太差,难吃哭了?」
谢知玉赶忙破涕为笑,连连摇头,小口地抿着粥,连吃饼的模样都透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
陈二狗三下五除二刨完了饭,清了清嗓子,打算说点正经的。
「你听好了,你现在年纪还小,刚遭了难,难免想岔了路,我救你是顺手,真不用你搭上一辈子。」
谢知玉缓缓放下调羹,那双清澈的眸子定定地锁在他脸上。
「陈大哥,知玉不是那等不知廉耻、一时头脑发热的女子,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你的。」
「我虽没那一身蛮力,可家里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活儿我都能揽下,我还能代人抄书、写家信贴补家里。」
「我人小胃口也小,一天吃不了几粒米,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只要你不嫌我这身子,我是真想在这儿扎根,守着你过日子。」
陈二狗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那一大堆拒绝的话,竟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谢知玉这姑娘性子倔,认准了陈二狗这棵老松树,就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没过多久,村里就传遍了,那谢家的病美人铁了心要给陈二狗当婆娘。
有人在背地里扼腕叹息,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也有人酸溜溜地念叨,说陈二狗这小子一定是祖坟冒了青烟。
日子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两杯算不得上乘的浊酒,一张手写的婚书。
他们在简陋的堂屋里,对着双方父母的灵位磕了头,就算是把这婚事定死了。
也就是在这一天,陈二狗才知道这小姑娘有个极风雅的真名,叫谢知玉。
知书达理,温润如玉,当真是人如其名。
谢知玉也给陈二狗取了个正经的大名,叫陈平安。
她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愿他往后岁岁平安,能陪她白头偕老。
陈平安抓了抓后脑勺,有些局促地说:「谢知玉,我以后……就把你当亲妹子待。」
他最终还是抵不住这姑娘的软磨硬泡,才松了口。
可在他心里,谢知玉是那天上的云、京城的凤凰,而他不过是这山沟里的烂泥。
他觉得这姑娘只是一时遭难被吓破了胆,想找个避风港。
谢知玉却没接他那茬,反倒是软着嗓子说:「家里长辈从前都唤我玉儿。」
那眼神炽热且固执,把那点小心思写得明明白白。
陈平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低低唤了一声:「玉儿。」
谢知玉的嘴角便像那春日里消融的冰雪,一寸寸漾开了笑意。
那一刻,陈平安只觉得整个人都看傻了。
往后那几个月,每到夜深人静,他那些大汗淋漓的荒唐梦境里,总离不开这抹笑容。
两人搭伙过日子,转眼已是小半年。
虽说是粗茶淡饭,却也被谢知玉操持得有滋有味。
唯独有一件事,成了谢知玉心头的一块疙瘩。
「平安哥,你是不是心底里压根就瞧不上我?」
那时候陈平安正光着膀子在院里劈柴。
古铜色的脊背上全是蜿蜒而下的汗珠,在烈日的照射下闪着油亮的光。
每一次斧头落下,他那块状分明的肌肉都会剧烈地收缩,透着一股原始的野性。
他回过头,一脸憨厚:「啥?你说啥胡话呢?」
谢知玉从那棵老桂花树的树荫下慢慢挪过去,脚步轻得像只猫。
「咱们成亲这么久了……为何迟迟不肯圆房?」
陈平安的动作僵住了。
他总觉得,这种趁人之危的事他干不出来,他想等谢知玉后悔的那天,还能清清白白地走。
他闷着头回了句:「我真把你当亲妹子。」
「你撒谎,」谢知玉的小脸涨得通红,「我好几次半夜瞧见你……去院里冲冷水澡。」
陈平安的老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他强撑着说:「你身子还没养好,太弱了。」
「我早就算好了日子,现在硬朗得很!」
谢知玉显然是急了,眼眶里又开始积蓄水雾。
「我们名分已定,村里人都看着呢,哪有夫妻分房睡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了,旁人还以为我有隐疾,或是你不待见我,你要我怎么见人?」
陈平安被这连珠炮似的话塞住了嘴,只觉得腹底一阵火热在乱窜。
谢知玉抿紧了嘴唇,大着胆子伸出纤细的手指,碰了碰男人那坚硬如石的胸肌。
指尖顺着那清晰的腹肌沟壑一点点划过,带起了一阵颤栗。
她想起村里那些妇人背地里讲的荤话,越想越觉得心里酸涩。
再这么冷落下去,她干脆去后山当姑子算了!
谢知玉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那么死死勾着他。
「平安哥,你看你这一身大汗,我去给你打水,我帮你搓背吧。」
如果她的手没有在陈平安腰间不安分地试探,这话听着倒真像是一句正经体贴。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把人轻轻往外推了推,自己端起一盆凉水就开始胡乱擦洗。
可没一会儿,那抹温润的香气又贴到了他的后背上。
谢知玉的气息就像是那最上等的兰花,喷在他的耳廓,痒得他想杀人。
「平安哥,我来帮你,成吗?」
她拿着半干不干的布巾,从他宽阔的肩膀处慢慢往下研磨。
陈平安的背上有不少为了生计留下的陈年旧伤,瞧着有些狰狞。
往下是那劲瘦有力的窄腰,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
「玉儿,你别闹……」陈平安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了。
「我没闹,这里还有汗。」
谢知玉不仅没收手,反而变本加厉,指尖悄悄勾住了他腰间那湿透的布料边缘。
陈平安猛地转过身,大掌如铁箍一般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平安哥,你身上每一寸地方,我都想亲手擦干净。」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点燃了。
陈平安那压抑了半年的野火终于冲破了栅栏。
他猛地拉过那具娇小的身躯,对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就狠狠吻了上去。
地上的水盆被踢翻了,溅起一圈圈波纹,映照着两个紧紧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陈平安喘着粗气抬起头,看着谢知玉那双湿漉漉、满是情欲的眼。
「现在求饶,或许还来得及回屋睡觉。」
谢知玉没说话,只是用力环住了男人的颈项,用行动给了他最终的答复。
「二狗,二狗媳妇!快出来,家里来贵客啦!」
隔壁王大娘那嘹亮的大嗓门突然在院门外炸响。
惊得院里的两人魂飞魄散,忙不迭地分开,手忙脚乱地整理那乱糟糟的衣裳。
等陈平安拉开门栓时,王大娘一脸贼笑地盯着谢知玉那泛着春意的眉眼。
「哟,看我这老婆子,是不是打扰你们的好事啦?」
陈平安面色尴尬,只得硬着头皮迎人。
王大娘身后站着个男人,穿着一身贵气的丝绸长袍,皮肤白净得有些晃眼。
那人眉宇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傲气,显然与这小山村格格不入。
「这位公子说是打京城来的,特地要找谢家的姑娘。」
那男子见到谢知玉,眼神瞬间变得滚烫:「玉儿,我总算找到你了,这些年你受苦了。」
谢知玉瞧清来人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表哥。」
陈平安的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侧头看着谢知玉。
「平安哥,这是我舅舅家的表哥,张钊。」
那张钊眼高于顶,打量陈平安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路边的秽物。
他这种优越感,陈平安在镇上那些财主眼里见过太多次了。
「既然是贵客,进屋坐下喝口水?」
「不必了,我有些家私话,要单独同玉儿谈。」
陈平安没动弹,只是垂下眼帘征求谢知玉的意见。
谢知玉踮起脚尖,在他耳边细若蚊声地叮嘱:「你就在门口守着,他若敢乱来,你立刻进来。」
「好,你放心。」
陈平安冷冷地瞥了张钊一眼,转头拉着王大娘退到了门外。
王大娘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嗓门劝道:
「二狗,你这傻孩子,那可是大富大贵的人家,瞧瞧人家那穿戴,再瞧瞧你!」
「你可得长个心眼,别让人家把知玉给拐跑了,到时候你哭都没眼泪!」
陈平安没接茬,只是抱着膀子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院子正中央。
屋子里隐约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张钊,当年我家遭难,退婚退得最快的就是你们张家,现在来充什么大头鬼?」
「玉儿,当年那是家里老太爷的意思,我也有苦衷啊,跟我回京城吧,我会给你买个大宅子住着……」
「买个宅子住着?你当我是什么?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雀儿,还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这里再苦再累,也是我的家,陈大哥对我一片赤诚,不比你们张家强百倍?你滚!立刻滚出去!」
随着一声怒喝,堂屋大门被猛地推开。
张钊那厮被推了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到泥坑里。
他恼羞成怒,从怀里掏出一大袋沉甸甸的银钱,狠狠摔在陈平安脚边。
「这些银子够你这等贱民过几辈子好日子了,以后离玉儿远点,她不是你这种泥腿子能沾染的!」
还没等陈平安发作,谢知玉已经端着一盆洗菜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张钊被泼成了落汤鸡,尖叫着逃离了小院,身后还传来了院门落锁的清脆声。
陈平安弯腰捡起那袋钱,在手里掂了掂,随手塞进了怀里。
「回屋吧,日头大了,仔细晒坏了。」
谢知玉抿着嘴,小声道歉:「平安哥,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拿了这么多银子,让他骂几句不亏。」
谢知玉有些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角:「你……你拿了钱,是不是打算把我送走?」
陈平安一愣,随即被气笑了,他伸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
「老子脑子又没被驴踢,这钱到了我兜里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至于你,你是老子的媳妇,那是拿命换来的,多少金山银山也不换。」
「明儿咱们就去镇上,把你以前舍不得买的那些首饰绸缎全买了,反正有这冤大头付钱。」
谢知玉这才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像只乖巧的小猫一样缩进他怀里。
那夜过后,两人的感情不仅没生嫌隙,反而愈发浓烈。
谢知玉在院子里乘凉时,总爱缠着陈平安,非要听他说山里打猎的那些惊险事。
哪怕陈平安说得满头大汗,她也不嫌弃,还爱在他那坚实的胸肌上乱摸。
陈平安对此深感无奈,只得调侃她越来越像个小流氓。
然而好景不长,平静的生活在某天清晨被再次打破。
这次来的不再是张钊,而是张家的掌权人,谢知玉的外祖父——张延年。
这位老者即便站在满是鸡粪的泥地上,也透着股高不可攀的威严。
他身后的随从抬出一口沉重的箱子,盖子一开,金光夺目。
「这两年多谢你照顾玉儿,这些俗物算是偿还你的恩情。」
陈平安斜睨了一眼:「玉儿不想走,我也没打算卖媳妇。」
张延年冷哼一声:「我张家的骨血,岂能在这山野间蹉跎一生?她本该锦衣玉食,如今却跟着你这粗人吃糠咽菜,成何体统?」
谢知玉此时也冲出了屋,挡在陈平安身前,语气决绝。
「外祖父,既然当年退了婚,我与张家就再无干系,我生是陈家的人,死是陈家的鬼。」
张延年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不耐烦。
「京城局势瞬息万变,朝廷有意为谢家翻案,你父母的遗愿,你也不顾了吗?」
谢知玉的身躯微微一颤,那是她无法磨灭的伤疤。
陈平安感觉到怀里人的动摇,正要挺身而出,却见张延年挥了挥手。
几名身材魁梧的家丁瞬间冲了上来,这些练家子出手狠辣,陈平安虽然有一身蛮力,却抵不过配合默契的围攻。
他为谢知玉亲手打磨的梳妆台被这帮人随手劈碎。
放在桌上还没吃完的桂花饼,也被那伙人一脚踩成了粉末。
陈平安被打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却仍死死拽着一名家丁的裤腿。
「平安哥!别打了!求你们住手!」
谢知玉哭得肝肠寸断,她看清了现状,若是她不低头,陈平安今日非死在这里不可。
「外祖父……我跟你们走,求你放了他。」
谢知玉最后回眸看了一眼那个挣扎着起身的男人,泪如雨下。
「平安哥,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马车远去的声音,成了石头村那个午后最凄厉的回响。
陈平安在家里瘫了两天。
村里人都说,陈二狗这下是真的完了,人财两空,连房子都被砸烂了。
王大娘带着点剩饭过来看他,叹着气说:「二狗啊,命里无时莫强求,那姑娘原本就不是咱们这儿的人。」
陈平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开始默默收拾行装。
「大娘,我要去京城把她接回来。」
他带上了积攒的所有积蓄,背着那把磨得锋利的猎刀,踏上了北上的路。
两个月的跋涉,让这个粗汉子脱了几层皮,变得又黑又瘦。
等他终于摸到京城张府的围墙边时,已是深冬时节。
他买通了送菜的小贩,在后厨趴了三天才打听到,那个接回来的表小姐自打进了门就一直卧病。
有人说她是思虑过度,也有人说她是水土不服。
可陈平安知道,他的玉儿在那山沟沟里活得正娇艳,一定是这帮畜生害了她。
当他借着夜色翻过张府高耸的围墙,摸进那个偏僻的小院时,屋里正透着微弱的灯火。
推开窗,榻上的女子形同枯木,原本巴掌大的小脸如今更是瘦得不成人形。
两人视线相撞的那一刻,万籁俱寂。
「平安哥……是你吗?」
陈平安冲过去,将那具快要没分量的身子紧紧护在怀里,眼泪第一次决堤。
谢知玉缩在他怀里,一边咳一边笑,指着案几上的汤药。
「他们想把我当成玩物送给那帮权贵,我便在自己身上下了慢性毒。」
「我不能死在石头村,但我也绝不活着受这等羞辱。」
陈平安听着她那云淡风轻的话,心疼得快要炸开,他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地发誓。
「别怕,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要带你回石头村。」
窗外寒风凛冽,但在这个破败的屋内,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却燃起了从未有过的火。
这是我读过最意难平,却又在岁月的轮回里被温柔治愈的故事。
有些爱,即便在权谋与血色的泥潭里挣扎到枯萎,也会在几百年后的某个秋天,借着一缕桂花香,重新活过来。
墨色的苍穹压得很低,京城的深夜静得落针可闻。
陈平安那宽阔如山岳的脊背上,此时正驮着气息奄奄的谢知玉。
为了躲避那些如鹰犬般巡视的门卫,他几乎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化作一道幽灵。
他沿着白日里冒死探查好的路线,足尖轻点,在那道象征着囚笼的后墙上一借力,翻身而过。
落地时,他膝盖微微一屈,卸掉了大部分冲击,生怕惊扰了背上那尊易碎的玉像。
两人穿梭在京城那些深不见底的狭窄后巷中,朝着那道紧闭的城门疯狂飞奔。
陈平安在心里嘶吼着: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只要出了这道关口,天大地大,便再没人能把他的玉儿锁进金丝笼。
谢知玉伏在他那满是汗水味的肩头,那一贯凉薄的眼底竟升起一丝哀凉。
她这辈子出身书香门第,素来信奉圣贤,从未将虚无缥缈的神佛放在眼里。
可在这生死一线的时间里,她却在心底一遍遍地哀求。
佛祖若是当真有灵,便保佑这个傻子带我逃走,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此销声匿迹也好。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在人最绝望时再添一记重锤。
前方原本漆黑的拐角处,骤然亮起了成片的火把,将青石板路照得如同白昼。
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生生拦住了他们的生路。
张延年稳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脸上的皱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冰冷:
「把这个胆敢劫持官家眷属的贱民拿下,死活不论。」
话音未落,数名凶悍的护院便挥舞着铁棍与尖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般扑杀上来。
陈平安反手将背上的谢知玉往上托了托,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腰间的猎刀,眼神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
他的招式虽然全无章法,却全凭着那股子在深山里猎杀虎豹的蛮力和不要命的悍勇。
在那几个回合的拼杀中,他硬是凭着一把钝刀,逼得那几个练家子无法靠近半步。
可他毕竟是肉体凡胎,背上还护着一生挚爱。
侧翼一名护院看准时机,狠狠一脚重重踹在陈平安的膝窝处。
他的双腿猛地一软,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冷硬的地砖上,却依旧在倒地前用胸膛死死护住了滑落的谢知玉。
冰冷的刀刃瞬间架在了他满是血汗的脖颈之上。
「宰了吧,这种泥腿子留着也是浪费米粮。」张延年面无表情地下了断言。
「住手!」
原本已经虚弱到连呼吸都困难的谢知玉,此刻不知是从哪里榨取出的生命力。
她猛地从陈平安怀里挣脱,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何时藏起的裁纸剪。
锋利的尖端死死抵在自己那雪白修长的脖颈上,那娇嫩的皮肤已被刺破,沁出一颗殷红得刺眼的血珠。
「外祖父,你若敢再动他一根汗毛,我谢知玉今日便溅血于此。」
「到时候,你拿一具冰冷的尸首,去向哪位贵人邀功请赏?」
张延年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玉儿,为了这么个低贱卑微的粗人,你连自己的命和家族的前途都不要了?」
「值不值得,那是我的事,与张家无关。」
谢知玉的手指再次用力,血线顺着白皙的锁骨缓缓流淌,触目惊心。
「放他走,只要他平安出城,我便同你回去,此后是生是死,任凭你处置。」
「玉儿!你不能跟他回去!」
陈平安目眦欲裂,他拼命想要挣扎起身,却被左右两把长刀死死压制。
谢知玉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张延年,语调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若不肯答应,我便立刻了断,你知道的,谢家的女儿性子最是执拗。」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唯有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在夜色中回响。
良久,张延年才阴鸷地开口:「好,放下东西,随我回府,老夫放他一条生路。」
「我要亲眼看着他走入那道城门洞,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依你。」
陈平安到底还是没回那远在天边的石头村。
他隐姓埋名,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里顽强地扎下了根。
他混迹在人流最嘈杂、最肮脏的角落,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消息。
有时,他是码头上扛着千斤重担、汗流浃背的苦力。
有时,他是酒楼后厨里满身油烟、不知疲倦的杂役。
他低下那颗曾经在山野间自由昂起的头颅,只为了能从酒客们的闲谈碎语中,拼凑出谢知玉的近况。
他知道了张家如今在朝堂上是如何的风光无限,也知道了张延年是如何在权势的顶端翻云覆雨。
偶尔,他也能听见几个同情谢家的老臣在感慨,说当年那位刚正不阿的谢御史,绝了后的骨血真是命苦。
传闻那谢家的小姐自打入京就病入膏肓,怕是连这个酷烈的冬天都熬不过去。
陈平安在那破旧的柴房里,面无表情地一下又一下劈着手中的干柴,仿佛那柴头便是张家人的脖颈。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机会终于在他那近乎自虐的等待中降临。
张延年那日独自一人出现在这家酒楼,似乎是在避开眼线见一位不得了的贵客。
深夜时分,那个老贼带着微醺的醉意,步履蹒跚地走下酒楼。
陈平安缩在漆黑的影子里,掌心死死攥着那把锋利的剔骨尖刀,像一头蛰伏已久的豹子。
他的念头简单得近乎疯狂:擒住张延年,换回谢知玉,哪怕是杀出一条血路,也要逃向天涯海角。
就在他浑身肌肉紧绷、准备暴起杀人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重重摁住了他的肩膀。
转头一瞧,竟是张钊。
张钊不由分说地将他硬生生拖进了一条毫无光亮的深巷尽头。
「你真是疯了!刺杀朝廷命官,那是要被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死罪!」
陈平安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阴森如恶鬼:「我的族人早就烂在地里了,我怕什么?」
「你……」张钊被他的狠劲震了一下,压低声音吼道,「你同玉儿已经拜过天地,名分已定,若你出事,她也要受妻族连坐之刑!」
「连坐?那感情好,正好拉着你们张家这帮道貌岸然的畜生一起下地狱!」
张钊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只能颓然地叹了口气:
「你别太天真了,这可是京城,到处是王府暗卫,你还没摸到他衣角,就会被乱箭射成筛子,到时候谁去救玉儿?」
陈平安的身体僵住了,他听着外面马车渐渐远去的辚辚声,心如死灰。
「这里……终究是不如我们那个破破烂烂的石头村。」
陈平安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荒凉。
张钊皱起眉:「你说什么胡话?」
「至少在我们村里,像我们这种你们口中的泥腿子,也不会像你们这样把人不当人。」
「你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难道就是为了琢磨怎么把活生生的人逼进棺材吗?」
张钊愣在原地,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虚伪与苍白。
他苦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挫败感:
「我今日不是来跟你斗嘴的,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祖父前些日子想带玉儿去面圣,无非是想利用圣上对谢家的那点亏欠,再往上爬一级,玉儿……她竟然答应了。」
陈平安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咯咯作响。
「那是她的缓兵之计。她不仅乖乖喝药,还表现得极其温顺,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她被磨平了棱角。」
「三日前的宫廷晚宴,祖父带她去了,可就在圣上开口抚慰的那一刻,她毫无征兆地当众呕出一滩黑血,直接昏死过去。」
陈平安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太医诊治过后,回禀圣上说她已是油尽灯枯、药石无灵的死相,完全是因为这些年心中积压了太多的委屈与怨怼。」
「玉儿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控诉张家,可她那副样子,就是给圣上扎的一根死刺,让圣上觉得张家在苛待忠臣之后。」
陈平安瞬间明白了玉儿的决绝。
她逃不掉这权势的牢笼,便用自己的命布下了这最后一局。
她要在最高、最显眼的地方,让那些逼死她父母、又想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的人,也尝尝名声尽毁、如履薄冰的滋味。
「祖父现在焦头烂额,四处疏通关系想要保住官位,这府里的防备也因为他心神不宁而松懈了许多。」
陈平安嘶哑着嗓子问道:「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张钊避开他的目光,望向那无垠的黑暗:
「太医说……怕是就在这两日了,人已经不成了。」
陈平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险些连那把尖刀都握不住。
「趁着祖父忙于应付内忧外患,我可以带你见她最后一面,但你要答应我,若有可能……带她走,此生永不入京。」
陈平安死死盯着他:「你这般帮我,究竟图什么?」
张钊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里满是落寂:
「大概是想起当年谢家落难时我的沉默吧。我以为是为了家族,后来才发现,这京城里的富贵,还没你在石头村时看到的那一抹笑容值钱。」
「带她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被这吃人的地方给嚼碎了。」
陈平安没再说一个谢字,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京城在他眼里,再也不是什么繁华之地,而是一座堆满了华丽枯骨的巨大坟场。
「平安哥……真的是你吗?」
谢知玉费力地眨了眨眼,那双曾经灵动无比的眸子此时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翳。
她恍惚间以为,这不过是临终前最温柔的一场幻觉。
陈平安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榻前,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美梦,轻轻拭去她唇角新渗出的血丝。
「是我,我来接你回家了,咱们回石头村,去吃你最想念的饼。」
一旁的张钊神色焦灼,低声催促道:「快些,莫要再耽误下去了!」
可就在他们准备动身的刹那,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张延年阴沉着脸站在门口,那一身紫色的官服在微弱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扎眼。
「好一个吃里扒外的畜生!钊儿,你就是这么报答张家对你的期望的?」
「祖父……求您放过他们吧……」
「给我滚开!」张延年厉声呵斥,手指颤抖地指向陈平安,「来人!把这个胆大包天的泥腿子给我乱棍打死,丢去城外的乱葬岗喂野狗!」
圣上那边的疑心还未完全消除,他自然不敢轻易动谢知玉,但对陈平安这个毫无背景的猎户,他已动了必杀之心。
「你动他一下试试!」
谢知玉不知是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她挣扎着挡在陈平安身前,声音虽然微弱,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外祖父,你今日若敢伤他,我便当场撞死在这柱子上,到时候圣上问起,你如何交代这谢家仅存的血脉?」
「玉儿,为了这么个卑贱的东西,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忤逆尊长,你还有没有点廉耻之心?」
「尊长?廉耻?」谢知玉凄厉地笑了起来,眼角滑落两行血泪。
「当年是谁见利忘义,将我爹娘赶出京城,任由他们在山野间自生自灭?」
「又是谁为了官运亨通,连亲生女儿的命都能豁出去?外祖父,你午夜梦回时,可曾梦见过我娘向你讨命?」
张延年的瞳孔皱缩,仿佛被戳中了深埋多年的脓疮。
谢知玉紧紧盯着他,字字泣血:
「当年那桩牵连甚广的贪墨大案,真正的幕后主使其实是你吧?我爹因为顾念那点亲情,想劝你悬崖勒马,你却利用他的信任反咬一口,将脏水全泼在他头上!」
「你住口!满口胡言!」张延年的额角青筋暴起,咆哮如雷。
连站在一旁的张钊都惊呆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素来威严的祖父。
「我爹娘临死前交代我忘掉仇恨,那是他们心软,不想让我活在阴影里。可你呢?你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给我!」
「你害了女婿,逼死了女儿,如今连我这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要榨干……你的良心,难道真的不会痛吗?」
屋内的空气死寂得可怕,只有谢知玉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张延年的脸色不断变换,他心中的秘密被公然撕开,尤其是在这圣眷危殆的关头,杀心已然彻底盖过了理智。
「统统拿下!若有反抗,生死不论!」
护院们对视一眼,随即疯狂地拥了上来。
「祖父!」
张钊突然跨出一步,直接横在了那群刀锋面前,用自己的脊梁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他转过身面对张延年,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决绝:
「你若不想张家从此绝后,不想让那些陈年旧案闹得满城风雨……今日便放他们走吧。」
张延年浑身一震:「你……你竟然敢拿自己的命威胁我?!」
张钊凄然一笑,从怀里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自己的心窝处。
「您已经逼死了一个女儿,难道还要亲手逼死唯一的孙儿吗?」
「圣上已经对张家生了嫌隙,若我再死在这里,张家这百年门楣,怕是真要彻底塌了。」
「你这逆孙……老夫做这一切全是为了张家!」
「为了张家,就该让他们走。从此京城再无谢知玉,石头村也再与张家无关。我愿以命相担保,只要他们活着出城,此事永不再提。」
张钊手中的匕首再次刺入一分,殷红的血渍迅速在衣襟上扩散开来。
张延年颤抖着手,最终颓然地放下了指派护卫的动作,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归途的路,显得那样漫长且遥远。
由于一路上颠簸不止,谢知玉大半的时间都陷入了沉重的昏睡之中。
偶尔清醒的那片刻,她也不过是同陈平安低声说上两句话,便会耗尽所有的力气。
那一天的阳光出奇地好,她难得有了些许精神,靠在陈平安怀里。
「平安哥,你猜院里的那棵桂花树开了没?咱们回去,还能赶上那一口饼吗?」
陈平安的手轻轻颤抖着,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子:
「一定能,回去我就给你做,这辈子你爱吃多少,我就给你做多少。」
「嗯……我好像真的闻到香味了,是不是快到家了?」
陈平安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快了,就剩两天的路程了,玉儿,咱们这就回家。」
「难怪呢……我瞧见爹娘了,他们在树下朝我招手呢,平安哥,我先过去说说话……」
「别走!玉儿你看着我,别睡过去!」
「我只是……有点累了……想稍微睡一会儿……」
谢知玉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那只一直死死抓着陈平安衣襟的小手,终究是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陈平安猛地勒住了奔跑中的骏马。
天地间在这一刻仿佛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深秋的冷风在旷野里呜咽。
他颤抖着手指,凑到她的鼻息间。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令人绝望的冰凉。
他就那样抱着她,在荒野的暮色中坐了很久,很久。
两天后,马车缓缓驶入了那个熟悉的镇子。
镇口的街角处,陈平安瞧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正机械地从地缝里挖出泥土往嘴里塞。
陈平安原本已经机械地驾车走过,却在几步之后生生停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硬邦邦的面饼,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
「吃这个吧。」
小乞丐瑟缩了一下,随即像抢命一般夺过面饼,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险些噎死。
「你爹娘呢?」
「没爹没娘,跟老乞丐过,上个月他被官差的马给撞死了。」
陈平安沉默地看着这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这种人间惨剧,他这一路上见得太多了。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救世主,只有像他们这样的野草,在权贵的铁蹄下苦苦挣扎。
「跟我走吧,以后有我一口饭,就少不了你的。」
他伸出了那只满是泥土与血痂的大手,牵起了另一个迷茫的灵魂。
回到石头村的那日,院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扑鼻。
原本这是谢知玉最想见到的景象,可仅仅差了两天,便是阴阳两隔。
陈平安在树下呆立了许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王大娘听到动静跑出来,满心欢喜地问道:「二狗回来了?知玉呢?」
话还没说完,她便瞧见陈平安怀里那个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东西。
再看看他那双灰败如死灰的眼睛,大娘瞬间红了眼眶,捂着嘴哭出了声。
陈平安抱着她走进屋,小心翼翼地放在他们曾经相拥而眠的炕上。
他亲手在屋后的那片山坡上,一锹一锹地掘出了一个深坑。
小乞丐就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个救命恩人机械地挥动着铁锹。
没有华丽的棺椁,他将谢知玉亲手缝制的棉被铺在最底下,将她轻轻放进去。
他把她生前最爱看的那些书,一本一本地摆在她身侧。
「以后,你就叫陈平安。」陈平安对着小乞丐说道。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村里人都叫我陈二狗,以后我也只是陈二狗。」
这个名字,是他对自己无能的惩罚,也是他与过去那份幸福最后的切割。
从此以后,在这石头村的山坡上,多了一座寂寞的新坟。
每当秋风起时,桂花香气依旧,却再也没人会在树下等他回家。
现代城市的霓虹灯火中,陈荀是个性子极野的男人,直到他遇见了谢知玉。
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做梦,说那谢家的小姐是不染尘埃的云,他是地上的烂泥。
陈荀却只是淡然一笑,用鞋底碾灭烟头:
「云又怎样?老子偏要把这朵云摘下来。」
他费尽心思打探她的喜好,在那座静谧的图书馆里,他递上了第一份礼物。
不是名牌包包,而是一碟热气腾腾、甜度刚好的桂花饼。
谢知玉原本冷淡的眼神在看到那饼的瞬间,竟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涟漪。
「这饼……你做的?」
「那当然,秘方,尝尝?」
谢知玉咬了一口,眼眶竟莫名其妙地热了。
后来,他们果然在这不被看好的世界里,爱得比谁都深。
陈荀为了养好她那娇弱的身子,从一个只会点外卖的糙汉,硬生生逼着自己成了一个精通药膳的大厨。
他租的公寓里,从此终日飘荡着药草与肉香混合的温暖味道。
直到某天,他陪她翻看那本破旧的《清河县志》。
「荀哥,你看这里,清河县曾经记载过一个猎户和病美人的故事。」
陈荀撑着下巴,一脸不屑:「最后呢?是不是又是什么狗血的悲剧?」
谢知玉指着那段并不起眼的文字,柔声读道:
「野史载,二人远遁山林,虽经磨难,然终得圆满,子孙绕膝,平安终老。」
陈荀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看吧,我就说那猎户肯定是个有福气的,跟咱俩一样。」
他翻动着锅里的桂花馅,转过身,在这满屋的甜香中,深深地吻向他的爱人。
那些前世没能熬过的黎明,终于在今生的暖阳里,化作了岁岁年年的长相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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