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时烟（魏时烟顾司凌）

年 月 1 日夜，细雨蒙蒙，我一个人躲在周至县镇东饭店一间客房里

动笔写《烟神》。

年春、夏，两次回白水老家继续打草稿。前后共约两个月。

毕竟不是国家供养起来的作家，平日只好利用零散时间断断续续地用笔描述脑海中那些不断涌现的情节和人物。

草稿是 年底打完的，约 万字，厚厚 本，摆到书桌上近一尺厚。

整个打草稿的过程近乎宣泄。整体上有个构思之后，便由大脑指挥着笔往前驰了，全然不顾小结构、错别字及不通的句子，字也潦草得除了本人没几个能认识的。

打完草稿后，将稿子撇了约半年。其间，采访了几十位 岁以上的老人，主要是当年的烟神烟鬼们。这一段，小说中的人物仍来纠缠，常常逼得我半夜起来把一个个梦一样的画面和情景记录下来，加上采访过程中收集到的一些新

情节，总共形成了 条修改思路。

年 7 月初，西安城内椅席炙手，我背着包来到郊区某部营房，开始了第一次修改。此庄园约四百亩大，用三丈多高的砖墙围了起来。其内有一大片树林，有成群的野兔和野鸡。因靠近渭河，有数以万计的苍鹭筑巢于树杈。在我此次客居期间，该庄园某公竟然套得一只约 斤重的獾，喜得我叫了代排长罗勇一起去看。当时那长嘴头部有三条白纹的家伙正在铁笼子里吃青菜。后来听说他用它换了一杆高压气枪。

白日写累了，进树林闲转，不时惊动斑鸠和蛇一类，相互惊吓一番。为了壮胆，放开嗓子尽情地吼一段秦腔，给远处的野鸡和乌鸦们打个招呼。此处比不得城里，歪腔怪调出来，没人笑话你。吼累了，拔几株小蒜和蒲公英，用前者缠了后者，放进嘴里嚼。此刻，耳边会响起那首童谣 ：“蒲公英缠小蒜，吃了爱老汉。”仿佛又回到童年时代，回到家乡的黄土高坡。

战士们偶尔也能捉得野鸡或蛇回来，我也混着尝了几口鲜。

此阶段，我成了个准军人，每日三餐跟在队伍后边去排里的食堂吃饭。

到了 月初，第一稿终于改完了。

我又将稿子撇了两个月，利用出差的机会去周至、户县一带采风。有一回，在周至县哑柏镇采访时，碰见一位 岁出头卖老鼠药的老汉。从旁人口中得知老人家民国时是一个有名的烟神，便上前搭讪。他带理不理。我干脆买了两瓶老鼠药揣进口袋，向摊子周围的人吹此药如何神。广告起了作用，一会儿又卖掉几瓶。老汉心里一乐，边应付买主边与我谈了前后近两个时辰。出镇后，我将那两瓶红色的药水掏出来扔进垃圾堆里，走了几步，又转身回去将药瓶踩碎，我怕小孩子们把它当糖浆喝。还有一回，我将一位 多岁讨饭的老者叫进一家小馆子，让他饱餐一顿，又给了 块钱，然后再谈。他拄着讨饭棍一瘸一拐地走了，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年中，我采访过的瘾君子少说有 多位。

在所有提供口碑资料者中，最应感谢的是我的父母。我父亲王中兴是一个教了 余年书的退休教师，先后在 多所农村小学教过书，吃过成千近万家饭，满肚于是关于乡下人的故事。记忆力惊人，过去几十年的事，他能回忆得清清楚楚。老汉懂阴阳通历史，从三皇五帝直讲到宣统，连绊子也不打。书法也绝，我认为不比当代一些名家差。父亲喜欢文学，看的小说特别是古典小说多，古文基础相当扎实，多数名篇能背诵下来。我妈白效男是解放前的完小毕业生，对民国时期的一些事情及风俗也记得颇清。

通过翻阅史料和采访老人，我有如下体会 ：

大烟是打开中国近代史密室的一把钥匙。

大烟是拷问中国人灵魂的一条鞭子。

大烟是映照中国近代衰落史的一面镜子。

大烟，这株原本普普通通的植物背后，隐藏着一部人类罪恶史。

牟 3 月初，我又一次去了那块世外桃源，对小说进行第二次修改，同时，搞了 6 万字的“故事梗概”。

在我两次进庄园写作期间，马延军副指导员及贾伟排长等给了我很多方便。

我将“故事梗概”交给不同鉴赏层次的读者 ( 包括农民 )，他们看后，提了不少意见，对我很有启示。

在朋友们提宝贵意见的日子里，书中的人物仍未放过我。又形成了 条新的修改思路。麦梢黄了，第三次修改任务也完成了。

年 6 月 日开始打印，直到 年 8 月中旬才排好版。

年 4 月，《烟神》由陕西旅游出版社出版发行，首印 册。

年春至秋，对《烟神》进行第一遍修订。地点 ：空谷书屋。

年春至初冬，对该书进行了第二遍修订。地点 ：北京、西安、大连。

年冬至 年春，第三遍修订。地点 ：西安、白水。

年春至初冬，第四遍修订。我把全书念了一遍，发现问题，及时修改，地点 ：西安市北郊方新村。

年夏至冬，第五遍修订。

年夏至冬，第六遍修订。

年秋至 年春，第七遍修订。此次，我又用陕西方言将全书读了一遍，边读边改。

年秋至 年夏，第八遍修订，用的还是老办法 ：边读边改。地点 ：西安市凤城九路千瓦阁。

年 ( 年 5 月一 年 6 月 ) 中，我写完三部长篇小说 ：《我曾经是个特大政治骗子》、《阴阳鱼》和《烟神》。其中的酸甜苦辣咸涩，难以言表。在写作的日日夜夜里，神经高度兴奋，有时骑在自行车上还在想小说，好几回险些被汽车碾成肉饼。夜里一加班，妻、儿便要遭罪。一间 14m2 的房子内，我用书架隔了个只有两平方米的书房，美其名曰“空谷书屋”，其实给里边铺上一些麦秸就是“狗窝”。写作中，一会儿喝茶，一会儿查资料，一会儿情不自禁地哼曲子，他们能安然入睡吗 ? 凌晨 3 点钟了，上了床仍无睡意，爬起来提半瓶城固特曲拿两个苹果几条咸菜出门下楼去，坐在月光下喝酒。瓶子空了，大脑也空了，回家来正好入睡。

我不是个才子，是靠吃苦求实精神完成创作的。说句实在话，我几乎是蘸着自己的血和脑浆及汗水在写小说。苦归苦，也乐在其中，写到得意处，非要念给妻听，若能从她口中讨得个“写得挺真的”便飘飘然了。

我是一只不起眼的工蜂。我把从鲜花中采到的花蜜酿成蜂蜜，奉现给我的读者。只要我还能飞，就要去采，绝不用白糖加香精熬成的假蜂蜜哄读者。直到有一天，我绒毛脱落、浑身油亮，变成一只老油蜂……

在整个成书过程中，对我帮助最大的是原西安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魏玉博。他是个学者型的政治家，曾对我说 ：“我这一辈子后悔没当作家。”虽然没机会成为作家，却是个清官。要说中国当代的真包公，他算得上。出任检察长十年，抡起正义之剑斫翻了古城内一个个贪官。在办案中，老魏能抵挡住八方刮来的说情风 ( 包括老上级、同族的长辈 )。他是这样回答说情者的：“你让我偏这一方，你考虑过对方的利益吗 ? 只听了一面之词，能看全面吗 ?”

每年过春节前，魏检察长都会收到香烟、水果、点心和挂历一类。他说 ：“像我这样的官，过个年不可能没亲朋送东西。贵的咱不收，烟和水果一类不收有些不合适。咋办呢 ? 送给没有人送的司机及烧锅炉看大门打扫厕所的师傅们”。烧锅炉的赵师对我说：“老魏没一点儿官架子，把咱这些可怜人老在心上挂着哩。”对待一些马屁精，他则毫不客气。原单位有个干部，一心想谋个位子。在会上，老魏说 ：“有些人以为巴结好领导就能当官，错了。群众有意见，该不提你照不提你。”

我与他非亲非故。 年以前，只是个点头交。可他却不止一次在各区县检察长会上谈起我的文章和小说。 年，我被处里评为“五好干警”，院里开会研究时，有人说我迟到早退、自由散漫。魏检察长说 ：“这么大个检察院能养

起闲人，就养不起个作家吗？他写出成绩了，是检察院的光荣。”话传到我耳里后，深受感动。凭良心说，我虽然也干了不少工作，却也免不了迟到早退，免不了贪污工作时间，换个领导，换个单位，最轻也要挨处分。

老魏上任以来，给干警们办了许多实事，全市检察机关面貌焕然一新。年院里举办春节联欢会，他一出场，有许多青年干警自动起立鼓掌，有点儿毛泽东当年进人民大会堂的味儿。我想，官当到这个份儿上，也就无愧于祖国和人民，无愧于心了。

原西安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任高潮对我的创作也百般关照。

特别感谢西安市未央区人民检察院原检察长李亚军。李检是一位真读书又会读书的文化人，也是一位仁德宽厚的好领导。

感谢西安市未央区人民检察院原检察长胡晓静和现任检察长张柱军。

成书过程中，西安市人民检察院历任研究室主任都给予我最大的方便。他们是 ：白明路、史赞文、韩守津、张继英、袁毅凌、王朝勇、姜杰……

感谢大作家张敏老师和高建群老师。

感谢帮我排版的郑红辉女士、任为农先生和郭俊仓教授。

著名画家、关中新大儒王安泉先生是我的历史老师之一。

著名评论家、作家王愚老师在百忙中翻阅了书稿，并作了序。王老师为人之坦诚、治学之严谨，使我深受感动和鼓舞。

小说出版不久，我和张贤亮老师在陕西旅游出版社有一面之交。他对社领导和我说：“《烟神》题材独特，我昨晚看到后半夜，这小伙子是个怪才。可惜呀，这本书是你写的，如果是某某某写的，会红遍全球的。”

我曾经向陈忠实老师请教过方言的运用和细节描写等问题，他的一席话使我茅塞顿开。

《三秦都市报》副主编袁秋乡老师给我提了几条修改建议。我按照她的意见又将全书小改了一遍，给张烟琛这个主人公涂了一些亮色。

我妻王优兰对我的创作很支持。结婚 余年来，她几乎包揽了家务。

真正的大作家，不在二流评论家的吹捧中，不在奖杯中，更不在那个敬老院一般的协会中。有分量的作品，要经得起读者用心秤去称，要经得起历史长河的浸泡与冲刷。

起了个笔名，不是标新立异，而是同名同姓者太多，仅我知道，西安城内就有 6 位，有了笔名，就不必担心对方跟着背骂名了。故乡的沟坡上到处是白草，长得绿旺，牛羊喜食。其根系发达，扎得深蔓延性强，耐旱耐贫瘠。此物是一味中药，性味寒，可凉血止血、清热、利尿。儿时去沟坡上放羊割草，渴了将其白细的根挖出来嚼，味如甘蔗。我是陕西省白水县白草坡头村人，我母亲姓白，本人也长得白瘦如此草根，就捏了这么个笔名。

我为自己制定了一条创作原则 ：不为权贵唱赞歌，只为草根说人话。

我的侄子王智阳上小学一年级时，我在老宅院里的小圆桌上写《烟神》，他趴在另一端写字。 多年后，我在老宅院里修改《烟神》，王阳智的女儿树芽趴在小圆桌的另一端画画。王智阳呢？已经当了工程师。

岁的老母亲走过来摸着我的头问 ：“娃呀，你啥时候能写完？”

我答 ：“快啦！”

她说 ：“写完再甭写了，看把我娃劳的。”

我说 ：“不写啦！”

《烟神》算一部准家族史。明清时期，兴庆堂（本名西庆堂）是出了白水县城北门最大的地主。

我的祖辈因为种鸦片吸大烟，连续六代单传，男人活不过三十六岁。

作家是触摸大地灵魂的庄稼汉。

作家是一头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

作家是一只骆驼，耐饥渴耐寂寞，它驮着沉重的货物在沙漠和戈壁上一日复一日地行着……

白草根

年 1 月 日于西安北郊千瓦阁